第102章 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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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调令
  回到刺史府时,已是深夜。街上还湿漉漉地映着零星光火,行人稀落,唯独刺史府门前却乌泱泱聚了一群人。灯笼光影摇曳,照着那些或惶恐或焦急的脸——皆是甘渭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
  虞满脚步微顿,看向裴籍。
  “你先进去歇着。”裴籍低声道,目光已落向人群。
  得了消息早早守在门口的文杏立刻迎上来,搀住虞满的手臂,低声道:“夫人受惊了,快随奴婢进去。”她将虞满半护在身后,快步进了府门。
  裴籍这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他身上血污未净,官袍破损,那张惯常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扫过,便如寒霜过境,令几个胆小的商贾腿肚子发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人群最前的崔乡脸上。
  崔乡早已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裴、裴大人……”茶行的何千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大人明鉴!此事、此事全系崔乡一人鬼迷心窍!他……他前日召集我等,说是要筹一份厚礼,托请夫人转圜,我等虽知不妥,却也不敢违逆……可谁知、谁知他竟暗中勾结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混子,胆大包天到敢对夫人下手!此事我等事先绝不知情啊!”
  他一番话如石投水,激起一片附和与告饶之声。众人七嘴八舌,皆将矛头指向崔乡,恨不能立刻撇清干系。
  崔乡浑身颤抖,猛地抬头,指着何千:“你!何千!明明是你也……”
  “崔老板!”一直沉默的宁抚右忽然出声打断,他上前一步,对着裴籍深深一揖,神色凝重,“裴大人,何老板所言属实。崔乡确实曾言要‘走夫人门路’,让我等出资。宁某虽不敢苟同,却也未想到他竟包藏如此祸心,行此下作手段。今日得知夫人遇险,宁某即刻联络何老板等人前来请罪,并愿将崔乡私下联络匪类的证据呈交大人。”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件,双手奉上。
  崔乡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宁抚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裴籍并未去接那叠信。他只淡淡看了宁抚右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所有算计。随即,他开口:
  “谷秋。”
  “在!”谷秋立刻上前。
  “将崔乡及其相关涉事人等拿下。其余人等,”他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商人,“带回府衙,分开看押。”
  “是!”
  衙役立刻上前锁拿崔乡。崔乡瘫软在地,被拖走时口中只发出嗬嗬的哀鸣,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籍这才接过宁抚右手中的信,并未翻阅,只道:“宁老板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他顿了顿,“你船厂私造夹舱、夹带走私兵铁一事,本官已有实证。状纸已拟好,明日便会递送刑部。”
  宁抚右脸色一白,却强自镇定,躬身道:“草民……知罪。愿受大人处置。”
  裴籍却话锋一转:“不过,念在你今日举告有功,且船厂工匠数百人,牵连甚广。本官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宁抚右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冀。
  “夔州水运,尤重渭水。本官要你在三月之内,督造出三十艘加固粮船,专司汛期转运粮草物资。工料由府库按市价拨付,你若办得好,前罪可酌情减免。若再有差池——”裴籍语气转冷,“两罪并罚。”
  宁抚右毫不犹豫,深深拜下:“草民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知道,这是裴籍看中了他的能力与在夔州船业的根基,也是给他,更是给其他观望的商人一个信号——顺者有用,逆者严惩。
  裴籍不再多言,转身入府。谷秋会意,自去料理后续。如何审、如何判,他已无需多问。大人要的,以崔乡之死震慑所有心怀侥幸之人。
  此后两月,裴籍愈发忙碌。除了每日回府歇息几个时辰,几乎全耗在堤防、漕运与整顿吏治上。虞满知他肩上担子沉重,也不多扰,只吩咐厨房日日备好温补的汤水,夜里总会留一盏灯。
  直到六月中,堤防全线稳固,第一批加固粮船也顺利下水,裴籍才总算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日傍晚,虞满让文杏在院中葡萄架下摆了小桌,几样清爽小菜,一壶薛菡从浔阳托商队新捎来的浮玉春。
  裴籍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虞满替他斟了酒,推过去:“尝尝,阿菡的新得意之作。”
  酒液清冽,入口柔绵,果香悠长。裴籍尝了一口,颔首:“确是好酒。”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给薛菡去封信吧。浔阳……不必久留。”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浔阳是豫章王封地,裴籍此刻特意提及……她抬眼看裴籍,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凝重。
  “好。”她应下,没有多问,“我明日就写。”
  两人静静对酌。晚风穿过葡萄叶,沙沙作响。虞满想起一事,开口道:“绣绣前日来信,说涞州女学的先生夸她文章有灵气。之前说过带她来京城女学,如今我们在夔州,是不是接她过来?涞州离这儿也不算太远。”
  裴籍却摇头:“不急。”
  虞满看他一眼,没再坚持:“也是,离过年还早。”
  时光便如渭水,平静而持续地向前流淌。在裴籍雷厉风行的治理下,夔州气象一新,税赋清明,商路畅通,水患得控。连城西的养济院,如今也无需虞满私下贴补,州府定期拨付钱粮,竟成了官办善堂。城中百姓提及裴刺史夫妇,无不感念。
  然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少帝大婚在即,皇后定为晏国公嫡孙女。这本该是少帝亲政、巩固权柄的良机,可除皇城畿卫,京畿乃至地方兵权,泰半仍握于太后之手。自长公主出嫁后,太后更是频频以慈谕召见朝臣,甚至数次绕过少帝,直接下达政令。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少帝几道旨在提拔寒门、整顿军备的诏书,皆被太后以“祖宗成法不可轻改”、“陛下年幼尚需历练”为由驳回。保皇一派的郑相,近来却称病不朝,更有传言他已向少帝请辞,欲告老还乡。少帝膝下,竟似只剩裴籍等寥寥几位外放臣子可称臂助。
  剑拔弩张。
  虞满只能想到这个词。
  这些消息,裴籍并未瞒她。京中每逢节庆,总有礼物送来——少帝赐予宠臣的笔墨古籍、珍玩贡品,还有长公主送给虞满的京样首饰、时新衣料。
  虞满曾拿着长公主所赠的一支九凤衔珠步摇,犹豫道:“这东西太过贵重,且如今京中情势……是否退回去稳妥些?”
  裴籍正在看夔州各县的秋粮预报表,闻言抬头,温声道:“不必。你收着便是。你想回礼便回,不想便罢。无需顾虑太多。”
  既然他如此说,虞满也不再纠结。她如今也看得明白,裴籍与少帝,与其说是君臣依附,不如说是互为砥柱。
  少帝需要裴籍的才干与忠诚在外经营实力,裴籍也需要少帝这面正统大旗。
  又过了不久,在刺史府书房内,两人看完了奚阙平从京中传来的最新密信。信很短,只寥寥数语:郑相病重,已三上乞骸骨疏。太后党羽近日频繁出入北衙禁军将领府邸。京中米价,月内涨了三成。
  裴籍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边缘,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虞满看着那点灰烬飘落,忽然福至心灵,抬眼看向裴籍:“你几个月前说不急接绣绣……是不是早就打算回京了?”
  裴籍伸手,将她拉近些,指腹轻柔地按揉着她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声音平静:“至多年关前。”
  果然。虞满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泛起另一层波澜。
  要回京了……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又舍不得夔州这种相对自在的日子。
  在这里,她不必日日向谁跪拜,也免了许多繁文缛节,虽有好事者背后嚼舌,说她“农女商户出身,不懂礼数”,可很快便被另一拨声音压了下去——正是当初那些送礼示好、如今真心打理养济院的官眷夫人们。她们如今将养济院看得颇重,容不得旁人诋毁这位给了她们另一种体面的刺史夫人。
  “怎么了?”裴籍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虞满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开始提前心疼我的膝盖了。”想想回京后那些动辄跪拜的场合,她便觉膝盖隐隐作痛。
  裴籍低笑,将她搂紧了些。
  终于在年关将近时,吏部专使与新任夔州刺史果然到了。旨意下达:裴籍治理夔州有功,擢为正二品枢密直学士,即刻返京述职。
  消息传开,甘渭城百姓竟自发聚集府衙门前。裴籍花了几日仔细交接完毕,临行那日,城门内外更是挤满了送行的人。有受惠的农户提着鸡蛋蔬果,有商人恭敬垂首,更有养济院的孩童们,被几位夫人领着,穿戴得整整齐齐。
  那位曾最先向虞满示好、如今将养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华夫人,笑着推了推身前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英娘,去。”
  小英娘有些害羞,却还是鼓起勇气,捧着两束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小跑到马车前。她先是将最大最艳的一束递给虞满,细声细气道:“虞姐姐,给你。”然后又抽出一朵浅紫色的,递给裴籍:“裴大人,也给你。”
  最后,她仰起小脸,看着虞满,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虞姐姐,我以后……要去京城找你。先生说我字写得好,我以后要当女官,像你一样。”
  虞满心尖一软,弯腰接过花,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眼眶微热:“好,姐姐在京城等你。”
  马车缓缓驶动,城墙与人潮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虞满捧着那束野花,靠在车厢壁上,良久,才轻叹一声:“虽说累,但看着这里一点点变好……真好。”
  裴籍一直望着窗外,闻言回过头。他仔仔细细地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
  虞满被他看得不自在:“想什么呢你?”
  裴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发丝,语气认真得像在探讨什么治国方略:“我在想,你如此好看,将来我同你的孩子,应当会更好看。”
  虞满一愣,随即失笑,故意板起脸:“裴大人,你这算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皆是实话。”裴籍厚脸皮道。
  此次返京,行程颇紧。陆路转水路,乘官船沿江西上。所幸备了防晕药丸,一行人皆无恙。腊月二十,官船抵达京郊码头。
  换乘马车至城门时,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刁难。
  守城门的军士验看文书后,竟互相递了个眼色,为首的小校将文书一合,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大人,对不住。您这文书……看着有些问题,需得仔细核查。还请稍候。”
  谷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此乃吏部加印的调任文书,枢密直学士裴大人返京述职,有何问题?”
  那小校斜睨他一眼:“上头新下的令,近来京畿戒严,所有官员返京文书皆需核验三日。谁知道你这印鉴是真是假?等着吧!”
  态度倨傲,分明有意拖延。
  虞满在车内听得真切,心知这必是有人授意,要给裴籍一个下马威。她略一思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物,递给车旁的山春,低声嘱咐两句。
  山春点头,拿着那物下车,走到那校尉面前,将手中之物一亮——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牌,正面浮雕凤穿牡丹,背面刻着一个清隽的“李”字。
  “长公主府的玉牌在此,”山春声音清亮,“裴夫人受长公主之邀返京,莫非也要等上三日?”
  那小校脸色骤变。
  他自然认得这是长公主的私令玉牌,见之如见长公主本人。太后的势力如日中天不假,可长公主是太后亲生爱女,地位超然,岂是他一个小小门军能得罪的?
  他瞬间换了副面孔,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笑容:“原来是长公主的贵客!小的有眼无珠,得罪得罪!快,快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在门军恭敬乃至惶恐的目光中,辘辘驶入京城。
  车内,虞满收好玉牌,裴籍道:“也是沾上虞东家的光了。”
  虞满自矜地哼了一声,不过很快又想到什么:“如今这天确实是变了。”
  正经的调令进不去这城,反倒是公主私令让这些门军毕恭毕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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