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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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人去拜访主公大人了吗?
  时间已经靠近黄昏,原本应该被熏成橙红色的天幕此刻仍然阴云密布,兼之太阳不容拒绝地沉进云层之后,晦暗更加,给人一种不祥的观感。我已经为何时会下雨提心吊胆一整日了,到了现在,也就不在乎多或者少一会儿。
  无所事事地坐到游廊上时,被我打发去帮忙煎药的肖恩并没有陪在我身边,我独享此刻的寂静,还有骤然紧急的狂风。
  “唔姆。”在这个声音响起前我都没有发觉有人靠近,我的反应能力甚至得到过炼狱先生的夸奖!下意识抬头看去,一双赤金的眼睛撞入我的视线。
  “啊——”出乎意料令我睁大双眼,这个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就这样突然出现,炼狱杏寿郎微微俯身看着我,从他肩侧滑落的长发被风调皮地吹到我面颊上。仅仅一触,又被吹开。
  我当然知道我们现在的姿势看起来怪异极了,可是我的心脏踩着踢踏舞的节拍猛烈跳动起来,一时间难以顾及旁的一切。
  “炼狱先生!”我呼唤他的名字。
  “嗯,朝和,好久不见。”他标志性的爽朗笑容出现了,让我再次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试图立刻站起来,但是没能计算到和服的裙摆与木屐的存在,还是炼狱先生一眼看穿我的强装镇定,自然地伸手拉起我。
  他力气还真大……借着炼狱先生的手,顺着他直起身的动作,我轻松地被提了起来。站稳时还能紧急抚弄一下衣摆。
  我们有近一个星期没见了,他被外派出去执行一个任务,并且搜集一些信息。于是这个礼拜我过得相当无聊。
  “炼狱先生怎么会在这里?”这句话说完我才意识到不对劲,这里是蝶屋,“难道说您受伤了吗?!”他的衣着整齐干净,看不出任何脏污的痕迹,仅仅根据露在外面的双手或者面部难以判断衣物遮盖下是否有伤口。不过迎风而来的气息里没带一丝血的味道。
  应该没有受伤吧?他出门后千寿郎曾来到有栖川宅告知我他外出的消息,这种临时外派往往难以预判,千寿郎也是在炼狱先生出发后才知道的。
  我真想请他去诊疗室坐坐,担心他讳疾忌医,让忍帮他好好检查一番。但这可是炼狱先生啊!一时间心头思绪复杂,“炼狱先生不可能受伤”的想法与“好想让炼狱先生试用一下特效药”的妄念缠斗在一起,那可是炼狱先生啊!我竭力控制自己的大脑,保持冷静。
  炼狱先生的体贴让他没有纠结我变幻的心绪,只是朗声道:“我是来找你的,朝和!”
  “诶?找我的?”我开始反省自己这一周的行程,当然没反省出什么结果,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于是越发不解。
  我的态度让炼狱先生也陷入焦灼,这种不解的情绪在我们之间互相传递,双方都积累了双倍!他斟酌着语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甚至扶住挂着的日轮刀。
  “我今天刚刚结束任务回来,已经和主公大人汇报完毕了。”他有一个好习惯,说话时会看向对话的人,赤金色的海于是延展,沉静的浪潮温暖依旧。“听说你在蝶屋,所以我过来找你。”他自顾自往下说。
  我逐渐意识到他想说的话一定有着沉甸甸的分量,绝非我想象得那么轻巧。他郑重的语气抛去了往日的笑意,他也有些紧张。
  “接受任务离开之前,没能来得及告诉你,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炼狱杏寿郎,把他专注的视线投射在我身上,而我在他眼中无所遁形,既像是在绞刑台上听从审判,又像是在大教堂里聆听福音。我原来从不曾有过坚定的信仰,可现在却觉得,神若真有行走人间的化身,也该和他没什么区别。
  “抱歉,朝和,希望没让你太担心。”身高让他看向我时下垂着眼,于是更多复杂的情绪被眼睑遮住。他保证道:“下次我会让鎹鸦也来向你说一声。”他从不食言,我深信不疑。
  而此时,弥漫在我们之间的这种氛围,究竟该被称为什么?
  当他有时会躲开我的关注时,我也时常怀疑自己的猜测。
  但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的怀疑不攻自破。
  “炼狱先生,你……”一种难言的冲动诱惑着我的内心,将我那不合时宜的话语压回去的是推开门走出的胡蝶忍。
  “朝和小姐,我煮了强身健体的补药,喝一碗吧?”忍端着托盘,热气正被风吹散。“啊,炼狱先生也在,”她微微一笑,“不如炼狱先生也试试吧?”
  等等,忍,你刚刚说了“试试”吧?这该不会也是什么研制中的新品吧?
  对面炼狱先生果然没有拒绝地喝了,忍的托盘上放着的也果然是两碗药。我端起另一碗。在胡蝶忍和炼狱杏寿郎交错的目光中,最终还是一口喝尽。
  竟然甜甜的。
  一道亮闪仿佛劈开天空,紧随其后是一声闷雷炸响,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向这片世界。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如同深夜。
  我牵肠挂肚一整天的雨终于出现,心里稍稍安心。
  “雨下得那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看来暂时是不能走了呢。”胡蝶忍没有意外,“不如二位今天就留宿蝶屋吧?正好可以观察一下补药的效果~”
  第20章
  人的一生没有足够的时间
  去完成每一件事情。
  没有足够的空间
  去容纳每一个愿望。
  ——耶胡达·阿米亥
  得知炼狱先生前来拜访的时候,我正和家人一起坐在和室里喝茶。
  下午茶在我们家被视为一个很优秀的传统。今天轮到父亲展示他的英式茶艺。他拒绝了外祖父珍藏的宋代天青釉茶具,而取出在泊来店新购置的中国瓷茶具,纯白的瓷坯上烧制的纹样是清雅的团花。
  以斯里兰卡的发酵红茶为基底,烹煮时加入橙片、佛手柑和香柠檬精油,会陪伴每一个英国人度过一生的伯爵红茶新鲜出炉。父亲喝得津津有味,母亲也早已习惯大不列颠的口味,我尝了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味道。
  甜腻而芬芳,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匹配程度堪称格格不入。
  等我们都喝过了,外祖父才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浅尝辄止。似乎舌尖的味蕾才刚触及茶汤他就叫停后续步骤。
  “柑橘香是这味茶的点睛之笔。”他评价道,“不过略甜了。”他再次拿起那张报纸,这次看的是另一面。于是我可以看到方才外祖父凝神思考的那页报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列车……开膛手……】
  【数十人……斩杀而死……】
  “那是……”我有些犹疑,但又忍不住询问,“那说的是,无限列车吗?”
  “嗯?”外祖父看向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是在问他,他将报纸折叠成仅容纳下头版那则新闻的大小递给我,“是的。又发生了一起案件,这次连车掌都遇害了。”听得出来他很惋惜。
  父母也听到我们的对话,加入这个话题。
  “无限列车已经停运了吧?”
  “好像已经有四十人离奇消失了。”
  无限列车事件无疑是如今的热点事件,饶是东京都,也没有一个角落不在谈论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民众关注度相当高。前两天我去高桥家赏花时,在交谈间也听到了有关“吃人列车”的话题。
  我细细阅读报纸上的一字一句,铅印的日文已经熟悉我的大脑节奏,自觉地蹦进思考的旋涡。报道并未避讳地直言了列车车掌的遇害原因,死因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虽然没有配图,但是遍布的割裂伤与“开膛手”这个名字已经黏连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饭后消食运动,借购物在消耗卡路里的同时增加多巴胺的分泌。嘉泽乐婉拒我试图帮忙的举动,动作干练地按照清单将所有收获整齐收纳,而我被安置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吃着丸子。直到视线里忽然出现灿金色的一角。
  是炼狱杏寿郎先发现了我。我欣喜地站起身向他挥手,他应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做出邀约,却理所当然地同行起来。京都的黄昏也存在百鬼逢魔,入夜后同样鲜少有人行走,我和他并肩走在路边,他的鎹鸦飞下来停在肩头看着我。要——炼狱先生曾经这么介绍它的名字——它油亮的羽毛在路灯下光滑如绸。
  我曾读到在北欧神话中,站在奥丁肩上的两只乌鸦会替他去视察世间。漆黑的飞行者掠过穹宇,众神之父赐予它视野,于是它在神的耳边窃窃私语告知所看到的一切,以保证奥丁全能全知的权柄。那小小的眼睛里似乎有些与众不同的睿智。
  肖恩已在车上等待,原本准备随我们同行的嘉泽乐在接收到我请求的视线后转而带着商品先行与他会合。
  我们则有点像两个不同的磁极,古怪的默契化成一拳距离正正好卡在我们双臂之间,我从路边的店面上收回注意力,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时,他正目视前方——他压下眼瞳与我视线相接,短暂地相接。我们不约而同转开眼,直直看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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