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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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睁开眼只看到眼前一片模糊,快速眨眼几下也没能改善这雾里般的环境,而自己趴着睡在有些硬的被窝里。
  面前正坐有一个女性的身影,盘着漆黑的发,穿着和服,从那端正的坐姿与古典的仪态来看,我几乎以为是枝子夫人。不等我好奇枝子夫人为何会守在我床前,短暂的花眼效果结束,我很快意识到并非如此,面前的女性绝非我现实中认识的某一个人。
  她察觉到我醒来,缓缓转过身——一张如从古典工笔画中拓印下来的端丽的脸,看着有些拒人千里的冷肃——我脑袋晕乎乎的,说不上来是哪里熟悉。
  “朝和,”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却意外柔和,“你曾经等待过太阳升起么?”
  我该承认刚睡醒时我的大脑并不清醒,她纯熟的日语落进我耳里只剩下叮叮咚咚的脆响。“呃……抱歉,您在说什么?”我的思维高地现在究竟被什么占领了,怎么还跟没醒一样雾里看花。
  她合上眼,浓密的长睫遮住那双棕色的眼睛,流出微张的唇瓣的声音似叹息似劝诫:“等待太阳升起的时间,既短暂也漫长。因为人类没办法拨动时间让寰宇走快一秒,而等待得到的只有痛楚。”千年的传承,数十代人,他们都在等待太阳升起,而太阳还未升起。
  她让我想到很多东西,很多人,老电影似的一幕一幕闪过,我突然回忆起还在英国时的某个午后,我舒服地窝在沙发里懒散地翻一本日本神话,光线透过明亮的窗玻璃折射过挂钟上装饰用的琉璃,最后落在书页上的只有一小块彩色的投影。源赖光退治恶鬼的故事被照得斑驳陆离,被斩下一臂的妖怪只留下逃走的背影。
  为什么会回忆起那个午后?
  “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她轻声细语,眼中满是柔软关切,伸手轻抚我的发顶,俱是慈爱。
  我注意到她腿上放着一把日本刀,从那形制来看无疑是一把日轮刀——那看着也很像我的那一柄。
  像是间隔在不同世界的墙被敲破,我的大脑一片清明,此前的混沌一无所踪,于是她的形象倏地立体起来。曾在黑白相片中见过的那张脸,活在对于过去的回忆言语中的女性,用日轮刀联系起我们之间的血脉——“外婆……!”
  名为妍瑰的女子正隔着时空对我微笑,我试图撑着床面坐起,手触到的却并非光滑的床单,而是铺在和室的凉席……咦?和室?
  我猛地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熟悉的屋顶落入眼帘,淡淡的熏香味安抚我的思维,从微开的窗缝中窜进的风打乱窗帘,我还在自己的卧室里,一直都在。
  而我的日轮刀就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外祖父将这柄刀交给我时,把放置的刀架也转移到我的房间了。
  太阳还没坠下,我看向墙上的钟表,时间还远没到那个点。可为何我如此不安?心上被鼓吹起的波澜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
  ——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我的身心皆被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着,让我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这种情绪。无论是近来发生的一切、今天的梦境,抑或之后即将发生的未来,被压缩在这短短两日之中塞满我的大脑,恰如骤雨来前天黑得极快,闷热难解。
  心跳的速度随着这种慌乱越是汹涌澎湃,我越是无法在瞬间理清自己的思维。心声变成双声部,交替着催促我。
  匆匆收拾一番后,我即刻驱车前去制药实验室。我必须为炼狱先生准备一些药,以防有乘客受伤,而隐部又来不及赶上事发的列车。当然,最好能带上些特制武器。
  制药实验室的负责人姓桥下,据说明治维新时期颁布《平民苗字必称令》,规定凡国民,必须取姓。桥下先生一家居住在一座横桥下方,于是顺理成章地取姓“桥下”。
  但一切和乐终结在他少时的一个夜晚,闯入家中的鬼将他的母亲与妹妹吃尽,晚归的桥下先生只看到亲人的血从屋子里蔓延出去,滴落在河中,随之被冲散了。
  这位外形酷似弥勒佛般憨厚和蔼的男人在实验上拥有相当可怕的能量与坚韧的精神。若非我曾亲眼看过他不食不寝夜以继日地分析比对样品的样子,恐怕也会觉得他更适合做个行政人员。
  这次拜访让我见到了欣喜若狂的桥下先生,他告诉我特效药已经初具雏形,虽然距离梦想中真正的完成品还有一小段距离,但是瑕不掩瑜,完全可以小批量投入使用。
  他向我介绍道,这支药剂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提高细胞活性,促进伤口愈合与止血。并且借由之前的实验样品(没想到那个鬼先生竟然还活着,我在心里默默给他画下一个十字)与蝶屋提供的帮助,即使是在受到重大伤害后,这支药剂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灭杀鬼血液中的特殊成分,以保护伤者不会被进一步感染,将生命延续到医疗部队赶来。
  “但是,”他顿了下,“这支药剂如果是普通人服下,则会有一段时间的失眠与亢奋,并且伴随一些心悸、怕热、躁郁等现象。如果是鬼杀队的剑士服用,那副作用就会更为显著,甚至可能会导致昏迷,或者与呼吸法的运用相悖。”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
  我看着箱子内那支装载着澄澈液体的试管。这支药剂的出现,事实上也更多是为了容易接触到高危险事件的鬼杀队剑士甚至柱准备的,然而越是这样的情况越难遇到,药剂的实际使用情况也就更不可测。
  我当然希望这支药永远不会派上用场。但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时站在一旁的肖恩递上今夜这班无限列车的来回车票。桥下先生疑惑地看向我。
  我正式向他提出委托,请他坐上无限列车,尽可能在炼狱先生或者乘客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医疗帮助,以预防我想象中最糟情况的出现。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种药的使用方式,所以他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桥下先生没有犹豫,我甚至觉得他都没有思考,就严肃地接过车票,接下委托。
  显而易见,我很高兴。一高兴,我就不小心多给了他几位数的经费,助力他们加速进度扩大生产。于是他也很高兴。这种和谐的气氛一直到我走进武器研制实验室才终结。
  不知不觉间指针已经逼近检票时间。
  考虑到后续安排,桥下先生并不与我同行。我让嘉泽乐为他专门安排了汽车送他去车站。离开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案牍堆叠的办公桌上艰难地翻找出一封信,说这是有人想要交给我的。
  浅色的信封用纸考究,并染了某种香味。封面上只写着“有栖川朝和(收)”。
  我对这封信的来历深感不明,肖恩正在一边警惕地盯着它,好像这是个定了时的炸弹,我自然不会冒失地直接拆开。尤其这会儿我心里急切地只想赶着去见炼狱杏寿郎,于是只在肖恩不太认同的视线里随手把信塞进手提包。
  我当然没在意炼狱先生让我好好休息不必送他的观点。车到炼狱宅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外等待,漏过树叶的光斑洒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我,“休息得还好吗?朝和。”他的身形总是那么挺拔,站得笔直,健硕的身材被掩盖在羽织之下,还藏着日轮刀。
  我用力点点头。我们一同坐在汽车后座,明明不算狭窄的空间却因为我们之间距离的缩短而骤然收紧。
  放置在我腿边的提包此刻仿佛带有奇异的温度,正灼烫着我。“炼狱先生!”我突然出声打破平静。上车后就安静闭目沉思的炼狱杏寿郎一下子睁开眼睛,朗声应道:“嗯!”
  “那个……”要怎么说呢,不经深思仓促挑起话头的结果就是反而踌躇起应对的语句。我有心想把药交给炼狱先生。“afterlife--来世”,桥下先生为特效药暂定了这个名字,当我问起寓意时,他眼中颤动的水光让我明白一切。这支药剂我让桥下先生带着同行,而我则随身携带普通版本的外伤药和内服药片,效果自然比不上“来世”,但是应对寻常伤害也足矣了。
  到底要不要给呢?以筹谋的态度来看,让炼狱先生也携带药品才是尽人事的一环,但是——我是说,假如——因为多虑而惹来“乌鸦嘴”的应验,那岂不是更加……我面露苦色。
  事实上,比起药剂,更令人纠结的反而是武器。武器研发的负责人今日照例挺着一张冷脸,对上他不如让我去和富冈先生面面相觑。我向他说明情况后,他面无表情地在桌面上排出一行子弹,接着道:“有栖川小姐,以列车为战场,并不适合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那么,这就是你最合适的选择。”
  他说的最合适的选择是匹配来福枪的银制子弹。除却用来造成伤害的必要火药,子弹内心还填充有针对鬼的再生能力的药粉。显而易见,这也是制药实验室和蝶屋的联合产品。这种特殊的药粉对鬼而言是一种无药可救的毒,会破坏伤口处的基因,让它久久无法愈合。
  这玩意儿可真带劲!我想起曾经跟随父亲去郊外打猎,我不必嘉泽乐替我装填弹药,自己就能利落地解决。来福枪装填弹药总是很麻烦,但是比起滑膛枪,它的精准度更高且射程更远。在打猎时也能得到更多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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