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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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一点动静,我立刻掩上窗户,转身快步过去掀了帷帐,看见谢怀霜撑着床,半坐起来,眼神有一点茫然。
  “你怎么样?”
  谢怀霜被我按回枕头里面,没回答我的话,目光飘忽了半晌,才落到我身上:“祝平生?”
  我真是谢谢他,努力想一想,还能勉勉强强想起来我。
  摸一摸他额头,又按一按他的手腕,我稍微松下来一口气,在旁边坐下来。
  我们铁云城的人,机械师也好、工匠也好、矿工也好,女人男人总都是强壮的、健康的,我很少见到像谢怀霜这样的人。
  抱起来的时候这样轻,头发长长地垂下来,偏着头一动不动的时候,脖颈弯成一道纤长无凭曲线,偏偏眉眼锋锐,脊背骨骼分明。
  这一晚上,我来时去时都这样害怕。
  眼下他的脉息倒是平稳了不少,和之前已经又差不多。我把他背后的枕头又拽一拽放好,戳戳他的手心。
  “你现在想做什么?喝水?还是旁的什么?”
  谢怀霜摇头,忽而皱起来眉:“不是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有很多东西想问他,原本也是准备和他好好说话的,但没想到他一醒来惦记的居然还是这件事,一笔一画不自觉都带着怒气:“我为什么不在这里?———我来找你,足足六百里。”
  说得出口的有六百里,说不出的又何止六百里。他怎么总是替我作主张,就是不肯认真看我一眼、在乎一下我的想法呢?
  我总是恨他,恨来恨去又说不上来到底在恨他什么。恨他总是毁了我的兵器?恨他总是能胜过我一分?恨他跟着神殿一起装神弄鬼?
  但他现在分明跟神殿早不是一路人了,我又为什么还是恨他?
  我到底在恨他什么呢?
  乱七八糟地想不明白,我在他手上写得越来越潦草:“总是在赶我走,你有问过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明明说好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自己去冒这种险?还有你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你说的毒又是什么?”
  琳琅楼第一晚他也是这个样子,冷汗湿透、意识不清。他瞒着我这样多东西。我原本想,也许稍微多一些时日,他自己就会愿意说出来,但他远比我想得还要固执、还要可恶。
  谢怀霜不说话,我继续快快地写:“我已经找了人,也许能治好你。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就把你绑过去。”
  本来是想等两日再和他商量这件事的,眼下看来也不必等了。叶经纬此人脾气很怪,但本事也很高,眼下不知道正躲在哪里捣她的药,连上方才的三只,她所有可能的据点都会被我的机关鸟骚扰。
  谢怀霜没像第一晚那样对我冷冰冰地说“你可以试试”,只是沉默片刻,错开目光。
  “我知道,你想赢我。但是单为了这件事,你要把自己都搭进去吗?”
  顿一顿,声音更低一点:“我跟你本来……本来也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像这几日这样。”
  ——像这几日这样,这样是指怎么样呢?
  又为什么说不应该——在他看来,我和他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不说话,他等了许久,指尖试探着碰上我的手套,往上勾住一点袖口,很小幅度地晃一晃,叫我:“你在听吗?”
  没有在听。
  他的手指被我很干脆地挑开又推回去,但立刻又很固执地凑过来,摊开来露出来掌心,是让我和他说话。
  “祝平生?”
  也不想和他说话。说的没一句我爱听的。
  他的手也被我推回去,塞回被子里面,但是又伸出来,摸索着自己在我面前摊开。
  准备让我和他说什么呢?横竖我现在不管说什么,他都只会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话,让我走、让我不要惹麻烦,说来说去都是这些。
  这有什么可说的?
  我打定主意在他告诉我缘由之前再不理他,把他的手第三次很强硬地推回去。这次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又伸出来,我一抬眼,却看见他垂着眉梢,愣愣地盯着我。
  很茫然地,两点深绿摇摇晃晃,几乎有点不可置信。
  ……我也愣了。我方才这样对他,是不是有点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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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来恨去其实是恨他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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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在写恋爱脑谈恋爱,朋友很质疑说你能写出来什么恋爱脑(。)另外是我给小段子合集起的名字太怪了吗,感觉无人理我qaq
  第16章 仗剑去国(一)
  在谢怀霜自己缩回去之前,我更快地拉住他的袖口。
  明明总是人如其名、如覆霜雪,一剑封喉的时候都没有一点波澜,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神色呢?
  我在昏暗月色中探身找他故意别开的目光的时候,只能想出来一个解释——他大概当真伤得有一点重,不太清醒。
  ——我跟这样的一个人置什么气?
  “我方才都听了。”
  写下一句,我抬眼去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眉梢还是垂着的,睫毛影子仍然是长长地落下来。
  “你现在还想说什么,我也听——我都听着。”
  睫毛抬起来,眼睛仍然没有焦点,逡巡一圈才落在我身上,声音低低的,几乎淹没在夜色里。
  “那你肯不肯走?”
  又来。
  “我不走。”我很干脆地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地来,又什么都不知道地走,凭什么?”
  什么神殿的龌龊、什么害命的勾当、什么稀奇古怪的毒,他凭什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担在自己肩上呢?
  他还未醒的时候,我坐在窗下隔着屏风与帷帐,总想起来我那一株很刁钻娇贵的紫玉兰。风雪堆在枝上,咔嚓一声就断了,明晃晃地露着断口。
  花总不解人意。为什么要担尽风雪呢。
  “这件事本身和你、和旁人都没有什么关系。”谢怀霜一开口就是我不爱听的话,甚至还说得很认真,“乱糟糟的事情,不用都知道的。”
  我正在想怎么驳他,忽然感觉到指尖下面一空,正疑惑他怎么又突然把手抽走,手背上却覆上来一点温度。
  他竟然反过来按住我的手背,瓷白泛青,骨节分明。
  这些时日在他手上写字是不得已而为之、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我和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别扭的——但眼下这样毫无理由地交叠相握,又算什么呢?
  “你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根本不需要赢了什么人来证明这件事。”
  我还在盯着他的手,忽然听到这句话,心下一惊,猛地抬眼看他。
  “我不是赶你走……不是讨厌你。觉得你很好,才说你这样搭进来,不值得。”
  觉得我……很好?
  他重新坐回去,脸上影子明明暗暗地跟着掠过去。
  “琳琅楼的事情,你已经帮了很多,剩下的我自己来就是。你不要留在这里,好不好?”
  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松开了手,那一点留在我手背上的温度也瞬息间就在春寒之中散去。
  他说的是对的。为了赢他,缠进来这一堆一听就很麻烦的事情,甚至把自己搭进来,似乎的确不值得。
  ——但如果我不是单单为了赢他呢?
  我看着他,乱七八糟地想。如果我只是觉得谢怀霜这个人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甚至是最重要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融化、流动起来了,面对着沉默的谢怀霜,冒出来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谢怀霜很重要。所以我要昼夜奔赴六百里来找他,所以我要一日一日地和他一道留在这种地方,所以我许给叶经纬十个机关傀儡也要把人叫出来,所以我见不到谢怀霜的一瞬间就害怕得无以复加。
  不知道为何这么重要——但我想明白了,原来谢怀霜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好。”于是我就这么一笔一画告诉他,“不是赢了你很重要。是你很重要。你对我很重要。”
  谢怀霜本来不知道打算说什么,却忽而顿住了,很茫然地摇了摇头,蹙起来眉尖。
  “我觉得,你也不是真的想要我走。”
  我又想起来前几日的那个猜想,犹豫一下,还是说出来,看见谢怀霜猛地一抬眼。
  “你说的这些我不在乎,也能应付。你说你有想做的事,我也有我想做、一定要做的事。我此刻若是走了,才真的会焦心一辈子。”
  谢怀霜不说话,手指弯起来一点。
  “而且你对我很重要。如果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顿一顿,我低头接着写:“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明知道他看不见,我还是想去看他的眼睛。
  “你的伤、你的毒,还有方才那个人,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谢怀霜眼睛落在我身上很久,也沉默很久,在昏昏月色里面几乎坐成一尊雕像,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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