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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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珠从小孩脸上滚落:“我害怕,救救我,我不想一个人。”
  “我知道。”顾西靡只能虚虚地环抱住那颤抖的小身影,“对不起,对不起……”
  我救不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你和你妈一样。”林泉啸站在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西靡摇头,心里刀扎一样刺痛,“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太害怕……”
  十五岁的少年出现在林泉啸身边,红着眼睛,恨意和夏天一样热烈,“你这样的人配不上任何人的真心,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顾西靡的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要说的对不起太多,多到不知道该对谁说。
  林泉啸大概也没空等,毕竟离了他,前方只会更坦荡,很快消失在他的眼前。
  “你为什么要让他走?”小孩问。
  “我……”顾西靡哽咽住。
  “都是你的错,我又要一个人了。”
  顾西靡很想握住他的手,握不住,谁都握不住,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底气:“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讨厌你!”
  小孩推开他,也消失不见。
  白茫茫的一片,顾西靡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该看向何方,闭上眼睛,还是一片白,比眼前更空的,是他的胸腔。
  心里的墓地被挖了出来,现在是一个一个坑,爱,恨,愧疚,悔痛,全部都清空,他不想再用任何东西填上。
  他的人生不是从十七岁开始崩塌的,从出生之前就开始了,如果可以,他要回到出生前,应该和现在是差不多的感觉,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会抛弃他。
  他站起身,一直往前方走,他要走到出生之前。
  “西靡!”
  身后响起何渺的声音。
  顾西靡没有回头。
  “西靡!”
  别再喊了,是你先离开我的。
  为什么要生下我?
  不,你不爱。
  你不能种下一棵小树苗,又亲手拔了他的根茎,他想明白了,也终于接受了。
  没有人爱他,林泉啸也不例外。
  林泉啸说的没错,长不大的是他,没有根的树,光有太阳也长不大。
  他和他妈一样,就该和他妈一样。
  “顾西靡!”
  血流如注,从顾西靡的手心汹涌而出,闫肆慌忙死死捂住那道伤口,鲜血依旧不断从他的指缝处渗出。
  沾了血的瓷片从顾西靡手中滑落,掉在地面上,他回过神来,脸色比地面还要苍白,“你怎么还没走?”
  血完全止不住,闫肆急得冷汗直冒:“你家有绷带吗?”
  顾西靡没回答。
  闫肆四处张望,他想起身去找,可又不敢撒手。
  “我是捡东西不小心划伤的。”
  “什么?”
  “医生问,你就这么说。”顾西靡指了个方向,“那边的柜子,第二层,我还告诉了你医药箱的位置。”
  闫肆是真搞不懂他了,可救人要紧,“那你先自己按住。”
  顾西靡配合地按住伤口。
  闫肆手忙脚乱地翻出绷带,再跑回来,血已经流了一滩,他的手都在抖,用绷带在顾西靡手上一圈接一圈地缠绕,纱布很快被浸透,可他不敢停。
  “没用的,得去医院缝针。”顾西靡说。
  “哦……”闫肆已经吓懵了,跟着顾西靡站起,往门口走。
  开着车,冷静下来,他的牙根阵阵发酸,顾西靡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还是林泉啸这样的男人。
  到了医院,等着顾西靡缝针,接受精神科医生的评估,医生也找他问了详细情况,他按照顾西靡交代的去说,但内心里,他越来越后悔救顾西靡,顾西靡就不该有喜怒哀乐,即便有,也不该和林泉啸挂钩,都是林泉啸的错,把顾西靡变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人。
  顾西靡自认为应对得还算正常,这套流程他早就驾轻就熟,可医生还是让他住了一个月的院,或许是伤口太深,很难让人相信是不小心划伤,虽然他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丑,蜈蚣一样。
  住在哪儿都无所谓,他连医院的消毒水味都闻不到,躺在病床上,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猛烈地敲击床垫,在他的肚子里,手心里,遍布全身,就是不在胸腔里。
  顾西靡知道,它不是在跳动,只是想出来,但抗议无效,它只能困在这具躯壳里,和他一样。
  第66章
  赵华从业多年,诊疗过的病人不计其数,于他而言,患者的“棘手”不在于症状的严重程度,而在于缺乏治疗动机和改变意愿。
  顾西靡看上去并不属于这一类,他坐在椅子上,能坦诚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很客观,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眼睛会盯着窗外,每次赵华说话,他又会把目光收回,平静地直视赵华。
  换做是普通人,很难看出顾西靡有任何问题。
  稍微关注点娱乐新闻的,都能知道最近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八卦当事人就坐在自己眼前,今天又刚好聊到林泉啸的冲动,导致两人分手,赵华对他们的故事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但只是事,顾西靡从不讲感受。
  “那么当时你的心情是怎样的,可以和我聊聊你的感受吗?”
  顾西靡又看向窗外,“台下的声音太大,那时我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脑海中只有他奔向舞台边的画面,我好像又看到了十五岁的他。他真的很美,奔跑的样子,脖子上的细闪,坚定的目光,还有不听话的头发,就算喷了定型也还是会飞扬起来,很美。”
  他收起转瞬即逝的笑容,话题也随之一转,“医生你看了这么多病人,会不会觉得未来就是过去的不断重复?”
  “从临床角度来讲,人的潜意识会无意识地再造熟悉的情感模式,即使这种模式是痛苦的,说得通俗点,就是一条老路走习惯了,这不是命运的重复,而是他的内在关系模式引导他不断重返类似情境,试图获得掌控感或完成未处理的创伤。”
  赵华稍作停顿,“而心理治疗的意义就在于帮你开辟新的道路,让你看见,其实未来充满可能性。”
  顾西靡略微侧头,视线落在赵华的手上,“那你一定对你的下次婚姻很有信心了。”
  赵华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戒指印,他的戒指确实是最近刚摘下的,“你观察得很仔细,能注意到这一点,说明你对生活中的改变很敏锐,这种敏锐会让你对未来持有期待,还是勾起某些不安呢?”
  “都没有,唯一不会变的不就是改变吗?”顾西靡再次看向窗户,“你这里不是五楼吗?为什么坐下也看不到树?”
  “如果现在的状态让你觉得不太舒服,我们可以站起来活动几分钟。”
  “不用了,我还是坐着更舒服。”顾西靡调整了下坐姿,“我有说过,我妈就是从五楼跳下去的吗?那栋楼旁边有一栋二十多层的大厦,她为什么偏偏选一个五层的小楼?”他看着自己带有疤痕的掌心,“应该是不想让自己很难看,从小到大,见过我和我妈的人都会说我们很像,其实我没她那么勇敢,我知道你肯定要跟我说,活着才是真正的勇敢,可抛下一切也需要巨大的勇气,我就做不到,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不是彻底的槽糕,因为有林泉啸这样的人,如果我走了,留给他的,会比我妈留给我的还要更难承受,他本来就该是一个轻盈的少年。”
  顾西靡是个极其矛盾的人,能不加掩饰地诉说又回避自己的真实感受,对治疗师有着一定的信任却也隐藏着试探与攻击,赵华能想象出在感情中,顾西靡大概也是重复着类似的模式,渴望联结,又下意识地远离。
  可他同时又太过聪明自洽,清楚地知晓自己的一切问题,并能理性看待,不需要一个治疗师的引导,他用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将自己保护起来,这对治疗师来说,既带来某种挫败,也是一种挑战。
  “在你口中,林泉啸似乎是一个很美好的存在,但即便是几岁的孩童,也不可能是完全轻盈的……”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背负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重量。”
  这是顾西靡第一次打断赵华,尽管作为治疗师要始终保持客观,但赵华的内心还是有一丝的欣慰,或许他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
  可惜的是,时间已经结束,赵华递了张名片给他:“你出院以后,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不嫌弃我这里的风景单调。”
  顾西靡收下名片,露出笑容,“我之前的医生,办公室跟豪华酒店一样,坐在他那儿,总觉得少了一张大床,说不准我也能让你换上风景更好的办公室。”
  出院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号,何渺忌日的前一天。
  顾西靡想起自己多年前,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非得把何渺的骨灰盒带走,可能就是不想每年都要去一次安城。
  可安城毕竟是何渺的家乡,落叶归根,顾西靡最终还是把骨灰盒放了回去,每年祭拜的时候总是小心又小心,让司机绕路,避开所有走过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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