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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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要可是。
  “可……”
  沈姝及时打断她,她从宴亓身上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写满批注的前朝史书用书脊轻点在她肩头。
  “你是要做史官?这样的胆子都没有敢像……”
  她忽而收声,李明华宁死不屈这几个字实在不能说出去,于是接着说:“……兰台令李大人那样么?”
  宴亓沉默着,她忽而觉得眼前这只看不见的鬼也许不是母亲派来的。
  她或许是阿姐派来的。
  她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心里依旧焦灼:“这不一样,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沈姝将书拿回来翻开,她发觉永远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但换个角度想的话,也许是宴亓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她问:“那你想怎么样?”
  宴亓在原地愣了下,风骤然从窗缝里飘进来,沈姝眼盯着案上的油灯晃了晃,随后被风吹熄。
  书房顿时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沈姝合上书时,听见宴亓幽幽吐出两个字,冷之又冷。
  “挖坟。”
  ——
  后半夜天气不太好,天上飘了点小雨,夜色里通往山上的路难走了些,稍有不甚鞋履便会陷进泥泞里。
  山脚下有猎户人家起夜,远远看到半山腰发着幽微的光,误以为是什么精怪出来勾人,立刻钻进被子里不敢出声。
  事实上,只是一盏灯笼而已。
  提着灯笼的是沈姝,扛着铁锨的是宴亓。
  一人一鬼正是要去山上宴家的祖坟里挖坟。
  沈姝起先还觉得不好,提议去祠堂里拜拜,至少事先跟宴家的祖先们打个招呼吧。
  要不然贸然之下拿着铁锨掘开人家的坟,怎么想都不好。
  但宴亓坚持己见,她筹谋挖坟许久。
  只是挖坟兹事体大,她一个干不来,一直在找合适的同伙一起上山。
  这个节骨眼上,沈姝偏偏撞了上来。
  宴亓想,虽然只是只鬼,但至少能在路上做个伴。
  于是趁着夜深人静,一人一鬼拎着灯笼提着铁锨便出了门,只奔山上而去。
  “还有多远?”
  不知走了多久,沈姝提着灯杆的手换了只,跟在宴亓后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山,她只觉无力感涌上心头。
  该说宴亓胆子大还是想要查明真相的心够真呢?
  这样黑的天,这样诡异的天气,这样远的路,再加上那样叫人想起来就忍不住胆颤的目的地……
  换个寻常人也会立刻尖叫着返回去吧。
  “不远了。”宴亓努力答她,她额上出了些薄汗,超远距离徒步让一个终日坐在书房里四体不勤的读书人止不住地喘着。
  沈姝又看了看远处压在暗处的巍峨山峦和脚下连绵不绝的山路,不禁怀疑道:“真的么?”
  “嗯。”宴亓停步,“母亲是自缢,按照祖训不能葬进山顶祖坟里。阿姐把她埋在山腰了。”
  她也抬头望着山顶,黑漆漆的天重重压下来,像是巨大的牢笼。
  牢笼之内,挣扎、尖叫、或是自怨自艾,总之没有人能逃出去。
  她转头,指着不远处一颗枯松下示意沈姝看过去。
  她声音悲怆:“就在那里,青乌,我母亲如今便拘在小小的坟堆里。”
  孤伶伶单她一个,不可脱身,无处脱身。
  她面容也染上悲意。
  沈姝跟着她走过去,看到枯松上停着只乌鸦。
  这生灵被她们的动静惊扰,玻璃似的干净眼珠睁开在上面俯视着她们。
  这是它的栖息地,沈姝想,她收回目光将灯笼挂在枯松低矮外延的枝条上。
  挖坟是一项技术活。
  一般是道士和盗墓的来做。
  道士高大上一些,是人家请来迁坟的,盗墓贼则低劣许多,是不请自来的老鼠。
  到了宴亓母亲的坟前,两人便默契地不在言语。
  宴亓放下铁锨,扑通一声便跪在母亲坟前。
  沈姝别开眼,夜里的极致安静叫她听到山上呼啸的风声并不知名动物跑过去的窸窣轻响,再然后,便是宴亓的喃喃低语。
  她哭了。
  沈姝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听里头的内容,她四下看去转移注意,抬头,恰和那只沉默的乌鸦对上视线。
  空中飘落的纤毫雨丝银线般从魂体里穿过,沈姝感觉不出温度,只是觉得应该寒凉。
  雨打在身上,本就是冷的。
  但,那只乌鸦呢。
  它站在高处枝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地面。
  更准确些,是盯着沈姝。
  真是不详。
  沈姝认为乌鸦是凶鸟,毕竟它的出现只会带来灾祸死亡。
  就像眼下宴亓要做的事一样。
  而且,乌鸦通鬼,它能看到沈姝也不是什么怪事。
  那么想着,她别开眼,发现哭泣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铁锨挖开土的沙沙声。
  挖开外层的湿土,才埋下去一个月,内层的泥土松软还未板结硬质,挖起来比预料之后要容易一些。
  “青乌,你还在么?”
  宴亓一边掘土,一边找沈姝说话。
  夜深人静,她需要沈姝发出些声音来证明不是一个人。
  “在的。”
  沈姝走近她,“需要帮忙么?”
  宴亓摇摇头,手下的铁锨并不停歇,她满头大汗道:“不用,这是我母亲的坟,我自己可以。”
  哦,沈姝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为什么怀疑你阿姐?因为她不让你见母亲的尸体?”
  沈姝打算和宴亓细聊下。
  宴亓动作间顿了顿,没说话。
  沈姝又说:“这种也有特殊情况吧,比如她不想你看见母亲的尸体难过,毕竟吊死的人尸体不会太好看。”
  不待宴亓回答,沈姝又问道:“你阿姐对你好么?你母亲对你阿姐和对你一样好么?”
  宴亓再次顿住,她沉默着挖出一锨锨土。
  许久之后,土层边缘终于露出一角松木棺,宴亓细细吐出一口气,觉得累了似的,停下来,闷闷道:
  “我不确定。母亲对我很好,可……我觉得她不喜欢阿姐。”
  oooooooo
  作者留言:
  挖坟虽迟但到哈
  第34章 我知道了
  沈姝被她的话所吸引, 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松木棺堪堪露出一角。
  连日高温多雨,棺材包裹住的, 该是具已经腐烂成森寒白骨的尸体。
  打开棺盖, 钻入鼻腔的只会是吃饱肚皮的白胖蛆虫散发出的浓重的腥气。
  宴亓丢下铁锨, 继续说:“母亲对我对阿姐不一样。她虽然从来不说,但我能感受出来。”
  沈姝蹲在挖开的土堆旁:“你说。”
  她等着对方的后文, 眼盯着黄土下那一角松木棺被虫蛀蚀的痕迹,心里也附和着。
  寻常百姓才用松木棺材, 宴家这种家境怎么也得是柏木棺材。
  可埋藏宴母的却是口松木棺材。
  她想, 这不合理。
  还是说,宴亓那位阿姐和她母亲真有嫌隙?
  沈姝视线转向宴亓。
  宴亓却不说话了。
  她跳下去, 拿铁锨抵着棺材盖之间的缝隙, 想要撬开棺材。
  沈姝又盯着覆在棺材上的厚土, 默默想,她这样撬一夜也撬不开。
  “慢慢来, 这种事急不得。”
  时间是不等人的, 沈姝想,她们得趁天亮前把挖开的坟填回去才是。
  嗯,工程量巨大。
  于是沈姝也跳下来,一把抢过宴亓试图撬开棺材的铁锨哼哧哼哧把棺材上面的土铲开。
  宴亓被她挤开, 她仰面后腰抵着土推, 身体晃晃悠悠要倒不倒, 不知为何, 又想哭了。
  沈姝完全没注意她, 她忙着挖土, 眼见着覆着棺材顶的土只剩下一点时忽然听到一直沉默的宴亓问:
  “青乌, 你也觉得我失败么?”
  沈姝立刻转头看过去,见宴亓抱膝半坐在那颗枯松下,神色寂寥,似乎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几乎要和夜色薄雨融为一体。
  “当然不是。”她答得很快。
  宴亓又问:“可我……我一直都不觉得自己……”
  她声音渐低:“……有做成过什么事。母亲,我要让她失望了。”
  宴家是她阿姐撑起来的,母亲的后事也是阿姐处理的,宴亓做了什么呢?她终日伏案苦读,却连个功名都未挣得。
  “为何要这样想自己?”沈姝疑惑,人和人并不是相同的个体,这种事沈姝夜深人静偶尔伤心一下便抛之脑后,从不会像宴亓这样思虑这么久。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宴亓的烦恼所在。
  失去母亲的痛苦和对阿姐的怀疑堆叠到一处,叫她连个共同分享痛苦的人都没有,也因此,开始变得消极。
  沈姝拎着铁锨走近她,慢声认真道:“宴亓,你很好。”
  “你瞧,我们现在做的事不就是为了你母亲么,查明她死亡的真相,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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