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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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心里有你母亲,你愿意为了她做这样的辛苦事,哪怕失败了,什么都没查清楚,她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可……”
  宴亓还是有些犹豫,她是这样的性格,小事上优柔寡断悲春伤秋,大事上却和果决。
  沈姝及时打断她,她将铁锨塞进宴亓有些冰冷的手里,鼓励道:“你来。”
  时间在汗水中滚落,棺材盖被撬开的一瞬间,沈姝闭眼暗道了声罪过。
  她睁开眼,却对上宴亓骤然瞪大的眼睛,她在虚无中寻找沈姝,想验证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青乌……”
  沈姝低头,松木棺材的棺材盖半掀开,隐隐绰绰,看不清内里。
  她回头取了灯笼,油纸糊的灯笼罩上挂了些雨点,靠近棺材,幽微的光照亮阴影。
  顿时,两人的眼睛一起睁大了。
  没有,什么也没有。
  棺材里头是空的。
  “这……这怎么可能呢?”
  宴亓不可思议地将棺材盖板完全掀开,她跳进棺材,手指一寸寸摸过棺材壁。
  沈姝也蹲下来,她看着宴亓眼底的不可置信。
  没有,没有尸体,也没有骨架,甚至连蛆虫也没有。
  阿姐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棺材里没有尸体?
  母亲的尸体去哪了?难道母亲到死也不能得一处安宁吗?!
  “不,阿姐……为什么?!”
  宴亓急火攻心,将将要厥过去时,被沈姝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复提议道:“事已至此,不如回去问问你阿姐?”
  她知晓宴亓受了打击,一直谋划的事以这样的方式落幕,又事关她的母亲,正常人都是受不了的。
  宴亓久久不能回神,口中不断呢喃着,沈姝耳朵凑过去细听,皆是阿姐。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沈姝不能给出再细致的建议了。
  而且,她也觉得惊奇。
  为何棺材里是空的,置办宴母丧事的是宴家主,那她又为何埋下一副空棺材呢?
  谜团雪球般越滚越大,沈姝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棺材盖回去,她们须得在天亮前下山回到宴家。
  沈姝忽然觉得时间紧迫起来,她忍不住望了眼天,却见那只乌鸦已然消失不见,枯枝后头是一线浮白的天。
  天马上要亮了。
  可宴亓依旧是一副赖赖的样子,这件事抽干了她的灵魂一样。
  “清醒些,我们还有事要做啊!”
  沈姝使劲晃着宴亓的身体,横在棺材板上的铁锨这时忽然坠下去,它的尖端锋利,一下便铲断棺材底板。
  重重咔嚓一声,宴亓游魂惊了一跳迅速返身,眼睛才有恢复神采。
  “……青乌。”
  她低低叫了一声,偏头去看地上地下凌乱残局。
  两人收拾好时日头已经出来,沈姝抱臂对比了一下新坟前后区别,觉得短时间没有人来的话该是看不出这坟是被刨过的。
  下了一夜雨,路上泥泞难走,她们下山花了些时间。
  到了山脚下便碰见了预备上山的猎户。
  是个高大壮实的女人,见了浑身灰扑扑的宴亓微微愣住,拦住她们问道:“宴小姐,您何时上的山?”
  宴亓实在疲惫,有心无力答她:“不久。”
  见她不想说话,猎户憨厚笑道:“您不知道,这山上不太平,闹妖怪。昨夜我便看到山腰上闪着光,约莫是妖怪的眼睛,可亮可吓人了。您可得小心些。”
  宴亓点点头,脸上麻木,却扯出点善意的笑来轻轻道:“我知晓了,多谢你同我说。”
  沈姝在一旁听得出,猎户看到的什么眼睛大概是她们上山拎着的灯笼。
  还好有先见之明,灯笼和铁锨都被放在棺材里埋进厚土中,不然下山遇到猎户便不好解释了。
  告别猎户,她们往宴家的方向赶。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起早的人,都主动和宴亓打着招呼。
  “这些是同我母亲熟识的人。”
  宴亓低声道,她是承了母亲生前的情,不然,别人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沈姝记得宴亓说过她母亲曾施粥,想来是个受尊敬的人。
  她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只奇怪想,为何一个个面黄肌瘦,她们身上的衣裳似裹在一把骨头上。
  这实在不怪沈姝,她来到这儿从昨日到如今拢共只见了这几个,且先入为主,宴亓虽清瘦些,至少看着精神;下山遇到的猎户自不必多说,瞧着便不像挨饿的主。
  是以,沈姝才如此惊讶。
  她忽然想起曾看过曾听过的,关于前朝往事。
  先帝未登基时,朝政混乱,又逢荒年,百姓锅中无米田里无粮,以至食草根啃树皮。更有甚者,易女而食,只为了活下去。
  这个时代……这个时代……
  “宴亓,”
  沈姝想叫住宴亓,她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仍是隔岸观花。
  几十年前的青城有些冷清,并不如沈姝经历的青城繁华。
  大街上人影寥寥,走至一处市集时,忽然听见嘈杂人声。
  沈姝下意识循声望过去。
  入目是刺眼的红,混着白花花的肢体,无端叫人作呕起来。
  血,鲜红暗褐的血混杂在一起,顺着案板流下来,满地都是。
  凶面屠户将“羊”按在砧板上,手起刀落,一条胳膊便砍了下来。
  宴亓习以为常,冷脸快速走过,沈姝却走不动路了。
  这是哪一年?是哪一年?
  史书未曾记载过的,只在民间志异里提起过的……
  人市。
  由羊市改成,只是荒年牛羊都杀了吃得干净,眼下买卖交易的,便是活生生的人。
  眼前忽而变得惨白,沈姝只觉耳边生了呼啸的风,她仰头,身体重心不稳,直直朝着身后栽去,再起不能。
  ……
  宴亓脚步匆忙,一路上,她都在想母亲的事。
  阿姐为何要这般,母亲的尸体去哪了,为何,为何……
  心里许多思虑,加之发现真相的愤怒叫她没注意到沈姝已然不见了踪影。
  她回到宴家,未等下人们看清自家二小姐身上灰扑扑的是什么时,宴亓已经来到了阿姐的房间门口。
  到这时,她才清醒一下,下意识去找沈姝。
  她心中仍旧犹疑:“青乌,我该怎么和阿姐开口?”
  四野寂静,没有人回答她。
  沈姝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跟前门骤然从内打开的吱呀儿声响,宴亓抬头,眼底颤颤着瞧见她阿姐阴沉眸光。
  她不由得叫了一声:“阿姐。”
  宴家主冷哼一声,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个阿姐?去哪了,身上那么些泥?”
  “我,我种些花……”
  宴亓吞吞吐吐,说到底,她是害怕阿姐的。
  下一秒,宴家主的目光便如刀子般朝她刺过来。
  “你那点心思以为我不知道?说真话。”
  宴亓额角冷汗直冒,好半天,破罐破摔道:“我知道了!”
  第35章 世情冷暖
  此话一出, 四下登时安静下来。
  宴家主骤然阴沉下的眸子牢牢钉在宴亓身上,下一瞬,便将人拉进了昏暗屋子了里。
  “知道什么了?”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闭, 一线天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姐苍白的手指捻着宴亓衣袖上沾染早已干涸的泥垢, 她抬起手, 泥土粉尘在宴亓眼前扑簌簌落下,几粒飘进她眼睛里, 叫她迷住了眼。
  宴亓努力睁开眼,倒生的睫毛上染了水珠, 是眼里进了沙折腾出的眼泪。
  阿姐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她看不清,只能看清她的下颌, 线条坚硬冷质, 和母亲一点也不像。
  “你把母亲怎么了?”
  她终于发出些声音, 冷硬着质问阿姐。
  宴家主蓦然嗤笑出声。
  “终日伏案不问世情的书呆子竟也关心起母亲了?”
  她唇角扯开讥讽弧度,勾着宴亓的沾满泥垢衣袖冷冷道:“不孝女!谁给你的胆子刨开母亲的坟冢?”
  宴亓忍不住睁大眼睛, 阿姐总是这样, 她生气时最不近人情,不管是不是亲妹,总要言语奚落一番。
  可,这次不一样。
  同为母亲的女儿, 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宴亓有权利知道母亲的尸骨去了哪。
  宴亓狠狠甩开阿姐的手, 愤怒道:“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瞒着我, 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几年, 事事都要你来做主!就连……就连母亲的死……”
  怒火以燎原之势烧上心头, 她已经失去理智, 完全忘记了对阿姐的害怕,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我知道了,棺材里没有母亲的尸体,我知道了……你害怕我发现母亲尸体上的异常,所以,你提前处理了尸体……”
  “是你,是你把母亲害死了!你是杀害我母亲的杀人凶手!”
  宴亓还要再说,迎面却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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