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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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楚延看着萧岁舟。
  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全然没有焦距,由爱生恨,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杂在一起,脑子却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问:“萧岁舟,你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已经分不清了。”
  回应他的,是萧岁舟恼羞成怒的一巴掌。
  “事到如今,你这个废物还想挑拨我和皇兄的关系?”萧岁舟恶狠狠地勒令他闭嘴,而后马不停蹄地抓着萧景祁的腿,继续打感情牌,“皇兄别听他的,他就是想毁了我。如今我把皇位还给你了,我们和好吧,我保证自己乖乖的,不会再给你添一点麻烦。”
  废话太多,萧景祁实在听不下去了,后退一步,避开萧岁舟的手:“还?皇位难道不是我自己争来的吗?”
  萧岁舟一愣,随即连连应和道:“对,是皇兄有本事,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旁人怎么抢也抢不走。”
  他擦了擦眼泪,即便落魄到如此境地,那张脸蛋依然漂亮得惊人,柔柔弱弱看着萧景祁的时候,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芥蒂,他依然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好弟弟:“皇兄,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往后余生,我会日日向你忏悔,尽力弥补之前犯下的错事。”
  萧景祁盯了他片刻,忽然蹲下去,轻飘飘道:“这么漂亮一张脸,死了真是可惜。”
  萧岁舟险些没能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要夸脸?
  难不成这人对他有某种异样的想法?可他们是亲兄弟!
  但转念一想,屈居谁的身下不是屈居,只要能活下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以,萧岁舟遮掩住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露出更无辜柔弱的表情来。
  却没有想到,萧景祁反复打量他那张脸后,开口道:“把你送去和亲好不好?”
  萧岁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反驳:“和亲是公主该做的事情,我怎么能去和亲呢?”
  “为何不能,”萧景祁恶劣地勾了勾唇,“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勾搭别人替你卖命么?把你送到邻国去,给你一个东山再起对付我的机会,你不是该感恩戴德么?”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可他当过皇帝啊!
  曾经的天下之主沦落到别国当妃子,他绝对会成为世间独一份的笑料!
  他根本无法接受他人异样的目光,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宁愿一头撞死!
  萧岁舟的眼瞳轻颤,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挤出一道勉强的笑容:“皇兄……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萧景祁抱起双手,“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周边那么多个国家,你自己选一个吧。”
  选?
  他有的选吗?
  蛮国人个个生得粗犷,手臂比他大腿还粗,稍微用点儿力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北黎国以女为尊,男子的地位还不如路边的野狗。
  千钧国向来倡导一生一世一双人,皇帝与皇后恩爱无比,旁人根本无法插足。
  南巫国还算正常,皇帝喜爱美人,还曾对萧岁舟的脸表达过惊艳之意。
  可那个国家的女子个个擅长巫蛊,萧岁舟要是敢去和那群妃嫔争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于非命了。
  “我已经道过歉了,为何皇兄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这会儿萧岁舟是真的吓坏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想死,你有仇就去找顾楚延发泄,把他送去和亲也行!”
  萧景祁没吭声。
  倒是顾楚延被逗笑了,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因为手筋已经断完了,手掌仍旧呈现出无力下垂的姿态:“萧岁舟,你知道吗?我有私兵和一半禁军,今日在朝堂之上,我本来可以不认萧景祁这个皇帝,当场号令士兵造反。可我怕这样做,他会伤害你,所以选择了认输。我掏心掏肺对你好,如今你是要掏我的心掏我的肺吗?”
  萧岁舟不想搭理他,却不得不开口骂道:“少把自己说得这般深情,你只不过是觊觎我的容貌,享受我的恭维,看着当今天子依赖你,委身于你,像条狗般对你摇尾巴,你能从中得到成就感而已。实话跟你说吧,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嫌恶心!你还不如祝虞呢,至少他和我年纪相仿,而你是个比我大了足足十五岁的老男人!”
  谎言不会伤人。
  真相才是快刀。
  顾楚延嗫嚅着唇瓣:“我问过你的……你说,你从未介意过我的年纪。”
  “那时的话能当真么?”萧岁舟毫不掩饰恶意,“我有求于你,自然要顺着你的心意。”
  说完,眼珠转了转,又补上一句:“你别说话了,我听见你的声音都嫌烦。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一头撞死在这儿,让皇兄他高兴高兴。”
  而后再也不管他,萧岁舟热切地盯着萧景祁,想要继续求对方放过自己。
  在他开口之前,身后响起嘭的一声。
  他愣了愣,回头一看,顾楚延竟然真的撞了墙。
  他是习武之人,力气大,撞得重,几乎存着必死之心。
  殷红的血顺着额头缓缓流淌下来,他咬着牙,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踉跄倒地。
  眼睛失神地凝望着头顶的房梁,他在想,自己真是从头错到尾。
  倘若萧岁舟泪涔涔地找上他的时候,他不为之所动,他现在还是万人敬仰的禁军统领吧,而不是现在这个连手都抬不起来的废物。
  眼前慢慢变得一片模糊,恍惚之间,他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和姑姑。
  他们来接他了吗?
  两道身影越来越近,他希冀地看着他们,却在靠近时,看清了两人脸上厌恶的神情。
  啊。
  萧景祁讨厌他,萧岁舟讨厌他,现在就连父亲和姑姑也不要他了。
  在萧岁舟的视线中,顾楚延先是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可直到那只手垂落下去,他也没有得到想要的,带着满脸的悔恨停止了呼吸。
  “他,”萧岁舟筛糠似的哆嗦起来,“他死了……”
  第211章 没有心
  萧景祁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
  脑海里闪过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和顾楚延此生第一次正式见面,对方笑吟吟地摸摸他的脑袋,温和地开口:“景祁,我是你的表兄。”
  他教顾楚延射箭,顾楚延不小心射穿了院里的水缸,在舅舅的惊呼声中,两人争先恐后地往外面跑。
  夫子上课,讲到臣主一心这四个字的时候,顾楚延悄悄凑过来,兴高采烈地同他讲:“景祁你猜猜看,是你先做皇帝,还是我先成为禁军统领?”
  那些久远的记忆,早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遗忘殆尽,可是现在,这一场场一幕幕,全都清晰地出现在萧景祁眼前。
  他终是蹲下去,伸手,替顾楚延合上眼睛。
  身旁的萧岁舟慌乱无比,颤巍巍地开口:“皇兄……”
  萧景祁侧了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死了,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萧岁舟吞吞吐吐好半晌,那张漂亮的小脸哭得脏兮兮,挤出一句:“你快帮他收尸吧,我不想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
  听到他的话,萧景祁忽然为顾楚延觉得可悲。
  他看着萧岁舟,声音轻得似要飘散在风里:“有时候我真的想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与旁人有何不同,为何你能做到如此断情绝义。”
  萧岁舟因这话吓得缩进角落里,捂着自己的心口,贪生怕死到了极致。
  但最后,萧景祁并未对他动手。
  而是唤人进来,给顾楚延收尸。
  宫人问起要将顾楚延葬到哪里时,萧景祁抬头望,黑沉沉的眼瞳倒映着残碎天光,还是心软了:“厚葬至顾氏祖宅,在祠堂为他立一块牌位吧。”
  尸体被搬走,萧景祁牵着蔺寒舒离开这里,大殿的门重新关上,光芒被一点点压缩,直到汇聚成一条直线。
  萧岁舟伸手想抓住,可门缝彻底合拢,连最后的一点光芒也不见了。
  他在殿内大哭。
  可惜再也没有人理会。
  走在御花园里,萧景祁低头看蔺寒舒,问道:“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蔺寒舒使劲摇头,脑袋快要晃出残影来。
  萧景祁扯了扯嘴角,略带歉意道:“也对,任谁看见死人都会觉得晦气,是我考虑不周,本想带你来看顾楚延和萧岁舟狗咬狗的场面,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自戕。”
  蔺寒舒仍旧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这倒让萧景祁生出几分不解来,在漫天的云霞下,疑惑地问道:“那是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替你感到委屈呀,”蔺寒舒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往上一些,便触碰到他手腕的旧疤,轻轻摩挲,撇着嘴道:“直到死,顾楚延都没有跟你说过一句道歉的话。他一头撞死从此解脱,独留你在这儿伤心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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