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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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兰微睁大眼睛。
  “娘子真乖。”唐柳直起身,将他鬓边的碎发别至耳后,“今日怎么话这么少,还在生气我没带你出去呢。”
  他眼带笑意,背着天光,将岁兰微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中,一双眼睛灿若琉璃,倒映着岁兰微错愕的模样。
  回应他的是岁兰微飞扑过来的拥抱。
  原本置于腿间的瓜果因为岁兰微突然起身的动作散落一地,岁兰微双手搂住唐柳脖子,扑进他怀里。唐柳踉跄一步,稳住身形,不明所以地拍了拍岁兰微的背,“怎么了这是,真生我气了?”
  岁兰微摇头,“我以为你不愿同我亲近了。”
  唐柳直呼冤枉:“我哪有,你胡思乱想什么。”
  岁兰微收紧手臂,还是摇头。
  “好了,快松开,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
  岁兰微缓缓松手,坐回板凳上。唐柳将瓜果蔬菜一一捡起来,放到木桶边上,见岁兰微拿了一把葱开始择,便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上。
  菜篮子里还有半斤猪肉,唐柳抽出刀和砧板,开始片肉。他背对着门口,岁兰微择菜的动作慢下来,过了会儿放下手里的菜,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时常做些黏人的小动作,唐柳乐得随他去,大不了门口的菜一会儿自己择,因此只是疑惑地嗯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岁兰微圈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肩上:“柳郎,谢谢你。”
  “谢什——”
  菜刀哐叽一声掉在砧板上,唐柳猛然回身:“你叫我什么?”
  他扣住岁兰微的肩膀:“你刚刚叫我什么?”
  岁兰微凄然一笑:“我能从你眼里看见我自己的样子。”
  唐柳一愣。
  “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我看见的自己就是什么样的。”岁兰微笑容惨淡,“这些天你每躲我一次,我就害怕一点。”
  唐柳喉间滞涩,喉结来回滚动,半晌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做了梦,梦到我死了。”
  “那么早啊……”唐柳喃喃,俄顷反应过来,语无伦次道:“我那不是躲你,你误会了,我怎么会躲你呢……”他倾身抱住岁兰微,长长呼出一口气,“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岁兰微靠在他怀里,隔着胸膛传来的强有力且急促的心跳昭示着主人此刻激动的心情。
  “你不怪我骗你,缠着你,不嫌弃我这副样子吗。”
  “是挺缠人的,赶也赶不走。”唐柳道,换来一记恼怒的捶打,他闷笑出声,“可我挺喜欢的。至于嫌不嫌弃的,”他退开些微,看着岁兰微认真道,“如果不是你遭难,沦落到此境地,我大抵是配不上你的,你也大抵瞧不上我。”
  若非飞来横祸,岁兰微这会儿已经在天上当神仙了,而他这辈子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乞丐了。
  “你都知道了?是王家的人告诉你的?”
  “差不多吧。”
  前世一在地府安定下来,他就将岁兰微的身世查了个一清二楚,如今天上地下,就连岁兰微自己,恐怕都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种种不安与胆怯都在亲口听到唐柳承认的一刻消失殆尽,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选择留下来接受他。
  岁兰微早已停跳的心曾被浑噩、怨怼、仇恨、恐惧一一蒙蔽,此时涌入一股陌生的暖流,温柔裹挟住他的心,将所有灰暗隔绝在外。
  “没什么如果,是我命该如此。即便我没有……没有变成现在这样,如果遇见你,我还是会喜欢上你的。”
  “这么说,你只有我一个书童喽。”
  岁兰微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想起自己不清醒时做的糊涂事,还有那些矫揉造作的举止,登时恼得不行:“你再说浑话!”
  “怎么能算浑话,我这个书童可是尽忠职守,从床上伺候到床下。”唐柳状若无辜,“要你一句好言哄哄,怎的也这么吝啬,还反过来骂我。”
  这下岁兰微想起来更多,脑子里尽是些被翻红浪的画面。唐柳见他整个人都快冒烟了,点到即止:“你我是全了夫妻之礼的,我不会跑的,别瞎想了,嗯?”
  言已至此,岁兰微哪里还不明白唐柳绕着弯子同自己说这么多的用意,只觉甚感熨帖,不再自怨自艾,靠近唐柳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得闲的时候,唐柳修书一封,送去兴陵县告知银眉岁兰微完全恢复的事。第二天下午,王德七架着马车造访。唐柳拉开车厢门一看,满车的往生牌,都是岁姓开头。
  “银眉抽不开身,家里来了个道士,夫人和她正招待着,就托我送来。”王德七往他身后看了看,表情有些不自在,“就你一个人?”
  “他在里头。”唐柳将往生牌往下卸,“进去坐坐?”
  “不了不了。”王德七连连摇头,帮他一块卸到板车上,“夫人说,既然他回来了,岁家先人的往生牌还是由他自己供着最好,料想他自己也放心。”
  唐柳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些往生牌上很多生卒年月都不全,也没有写立牌者,都需要岁兰微补上。
  “王夫人和王小姐近来还好吗。”
  “都好。”王德七嘿嘿一笑,“我和小姐要成亲了,到时候请你喝喜酒,你一定要来啊。”
  “恭喜啊,心想事成,吉日定了吗。”
  “还没呢,我爹说要找个靠谱的道士好好算算,这回不能再出差错了。”
  唐柳挑眉:“我看今日去你们家的那个道士没准就是个本事高超的,干脆请他算呗。”
  “他?他看着那么年轻。”
  人家可是比元松年纪都大,唐柳心道。
  “定了日子送个请帖来就行,我和我娘子一定准时捧场。”
  王德七啊了一声。
  “怎么,不欢迎我们去?”
  “欢迎,欢迎。”王德七面露纠结,片刻后含混着道,“就是你娘子,方便露面吗。”
  “放心,到时候绝不抢你和王小姐的风头。”
  我问的是这个么。
  不过既然唐柳敢这么说,王德七也就放下最后一丝顾虑,毕竟唐柳不至于拿他人的人生大戏当儿戏。
  “好了。”最后一块往生牌移到板车上,唐柳拍拍手,“辛苦你特意跑这一趟,真不进去坐坐?”
  王德七摇头如拨浪鼓,“改天,改天吧哈哈。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头男丁不多,只有我爹一个人看着我不放心。”
  唐柳点头:“不送,路上小心。”
  王德七驾着马车消失在来路尽头。唐柳将板车推进去,岁兰微正等在门后,见他进来目光先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而后缓缓落至往生牌上。
  唐柳一笑:“又有的忙了,家里头得建一个新祠堂。你来定地方?”
  祠堂最终定在距离后院不远的后正房,家里还有前段时间砍下的没卖出去的古树木料,唐柳将后正房的物什腾出来,做了新架子放进去。
  岁兰微将往生牌一一添补完全,在立牌者的位置刻下自己的名字,摆上架子,点燃香烛,等彻底布置完已是三天后。最后一个往生牌摆正后,岁兰微看着父亲的名字默然半晌。
  “……爹爹,孩儿不孝,糊涂百年才报了家仇。您生前一直为孩儿的亲事忧心,如今孩儿找到了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他很好,您泉下有知,一定也会非常喜欢他的。”
  他走出祠堂,唐柳还坐在一堆木料里,低头刻着什么,膝上不断掉落木屑,岁兰微朝他走过去,看见他停下动作,弓腰往膝上吹了一口气。大片木屑像雪花一样散开,岁兰微晃了下眼,等木屑悠悠落地,唐柳已经举起手里的物什,对着阳光眯眼打量。
  岁兰微顿足。
  先室岁氏兰微之莲位
  夫唐柳敬立
  木牌上的刻字工整遒劲,岁兰微久久不语。唐柳似有所觉,回头望来,扬了下手里的牌位,笑道:“有了这个,我就可以带你出远门了。”
  “要出远门吗。”
  “是啊,我打从记事起就一直待在徒水县,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兴陵县,还没见识过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带着你的灵牌,可以随时给你供香火,遇到好吃好玩的,也可以随时烧给你。”
  岁兰微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他也很想很想离开这里,去到外面的天地。
  “我们去江南吧,听说那里的冬天比北方暖和,等来年开春了再回来,应该能赶上王德七的昏礼。”唐柳唔了一声,“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涞水静静流淌,倒映蔚蓝的天空,绕过青黄驳杂的山丘。山丘上,坟茔茕茕孑立,唐柳拔掉坟头新长出来的野草,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摆至坟前。
  岁兰微看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地取出酒盅,倒满酒放至墓碑前。
  唐柳看了他一眼,点燃香递给他,轻声道:“来。”
  岁兰微接过香半退一步,唐柳抽了三支再次点燃,起身退至与他并肩,齐齐朝坟茔拜了三拜,而后将香插至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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