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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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鸟精悄悄睁眼,见老祖宗近在咫尺,吓得又闭上眼。
  夙婴此时哪有心思注意它,蔫了一会儿后便跟到沈栖迟后头,沈栖迟走到博古架左侧便跟到左侧,走到右侧便跟到右侧,不管走到哪里都亦步亦趋跟着。
  然而沈栖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夙婴抬直身体,望着沈栖迟近在咫尺的衣摆,犹豫着是否要缠上去,但脑海中闪过沈栖迟面无表情的模样,终究没敢上前,悻悻回到筵席上盘着。
  俄顷,沈栖迟拿着一张羊皮卷回到案后,夙婴稍稍抬身,然而书案遮挡,只能瞧见沈栖迟摊开羊皮卷低头凝视的动作。他动了动身子,犹豫着是否要靠近,沈栖迟却蓦地动了。
  温热素手裹挟着袖口暗香朝自己伸来,夙婴一喜,又抬了些身子将脑袋凑近。
  半息之后,夙婴眼睁睁瞧着那只手擦过自己,将席上瘫着的鸟捞走了。
  沈栖迟头也不转,将翠鸟放到羊皮卷旁放着,问道:“你从哪来?”
  夙婴静立片刻,心口似被大石块堵着,半晌,他一扭身子,游下筵席,自书案前绕过,攀上窗沿,半边身子探出窗外。
  整个过程中,沈栖迟未看他一眼。夙婴停留一瞬,旋即一头扎出窗外,不见了身影。
  沈栖迟盯着舆图,并未留意。过了片刻,觉察危险气息远去,翠鸟精悄悄睁开一只眼,环视一圈见老祖宗真的不见了,方睁开另一只眼站直身体。
  “啾!”它蹭了蹭沈栖迟指节。
  美人!
  沈栖迟拿朱笔圈出舆图上几个地方:“这里是鹿崖,这是我们方才采药的地方,这是我们眼下所在之地,你从哪里过来的?”
  翠鸟精跳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几个红圈,半晌翅膀先后点了几个地方。
  沈栖迟依次圈出:“你从这里出发,经过这几个地方,最后到了这里?”
  “啾啾。”
  翠鸟精点了点头。
  它得了灵果后急着化为己用,飞离鹿崖之后便四处寻找能够炼化灵果的地方。灵果气息浓厚,极易惹来山里其他妖精觊觎,若炼到一半被其他妖怪寻上门来,它可能也被顺嘴吃了。
  思来想去,整片山里最安全的地方非老祖宗地盘莫属,于是仗着老祖宗身边有美人陪着,不会一个动怒吃了它,便在鹿崖附近寻了个地方,因而这段时间一直在鹿崖周围打转,直至沈栖迟和夙婴再度进山,它闻到老祖宗的气息,便赶着飞来了。
  沈栖迟凝神不语。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显然陷入了沉思,翠鸟精望了望窗外,纠结片刻,还是挥起翅膀拍了拍沈栖迟手背。
  沈栖迟回神,终于发现夙婴不见了。
  第153章
  夙婴其实并未走远。他离开书房,路过仓廪,仓廪的门虚掩着,门边放着沈栖迟匆匆卸下的药篓。
  夙婴途径药篓,药草清香钻入鼻尖,非但没有降火,反使心中蹿起一股无名邪火,促使他一头顶翻这碍眼的竹篓子。新鲜采摘的药草撒了满地,夙婴心中烦闷稍减。
  他游入仓廪,想道,沈栖迟不是最惜粮吗,他就将里头破坏得一干二净,看沈栖迟还敢不理他!
  仓廪之内,粮食成袋堆放在墙边,酒坛整齐累叠,农具统一归置在一边,各样物什分门别类放置,可见主人家平素打理之用心。
  夙婴抬眼一扫,还未动作,坛中溢出的淡淡酒香先飘到鼻尖,他一滞,想道,沈栖迟平日最不许他饮酒,他便将这里头的酒通通喝光,若喝光了沈栖迟还不来寻他,他再毁光这里头的粮食也不迟。
  这般想着,他游到酒坛边,随意撬开一坛喝了起来,不想喝着喝着却撬了一坛又一坛,身形亦随着酒液的摄入而失了控制逐渐变大。酒香浓郁,熏得他头昏脑热,待最后一坛见底,他早已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然而脑中却始终有一丝念头记挂着沈栖迟是否出门。
  他醉倒在酒坛子边上,门口却迟迟未出现沈栖迟的身影。他定定看着,隔着墙遥遥传来那鸟精欢快的叫声,心中渐熄的怒火又如火星子被泼了酒一般熊熊燃起,于是甩起尾巴,大力拍打在粮袋之上。
  仓廪宜冬暖夏凉,故而墙砌得极厚,噼里啪啦的动静传到院中变得微弱,加之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沈栖迟压根没听见。可翠鸟精五感敏锐,百米之内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非但如此,还清楚地感知到这动静是谁闹出来的。
  虽说老祖宗的行径有点出乎意料……可越发压抑的气息是实打实的,翠鸟精生怕他一个动怒将自己吞了,忙不迭提醒沈栖迟。
  于是待到沈栖迟推开仓廪门,看到的便是一幅狂风过境的景象。
  装粮的麻袋四分五裂,谷粒与面粉撒了满地,酒坛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破碎的陶片,原本整齐摆放的农具此刻亦横七竖八地躺着。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沈栖迟,此时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而罪魁祸首满身酒味,遒劲的身躯在小小仓廪内肆意撒欢,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门口来了人。他登时僵住,片刻后收起尾巴,伏下身子,将脑袋埋到身子底下,竟显出几分委屈。
  沈栖迟霎时气也不是,笑也不得,他走过去,这条将自己变粗了两圈的醉蛇又将脑袋往下埋了埋。见状,沈栖迟就是有脾气也发不出,他弯腰将醉蛇扛到肩上,走出两步,忽然瞥见地上几抹晶亮,定睛一看,却是几片乌紫的鳞片。
  他一顿,拎起夙婴的尾巴,果在上面看见几块光秃。农具中有如钉耙般尖利的,酒坛碎片边缘亦锋利,夙婴应是胡闹时剐蹭到,掉了几片鳞。
  他醉时动作没轻没重,鳞片是生生掀翻的,有几处皮肉外翻,血虽已自发止住了,伤口瞧着仍是狰狞。
  沈栖迟捧着尾尖,沉默着将他扛回屋内。夙婴发了一通脾气,见到了人,在他稳当的步伐和暖香的体温中放任醉意上涌,待被安放至榻上,早已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翠鸟精钩在屏风上昏昏欲睡,沈栖迟靠在床头,阖目微垂着头,一只手抚在他身上,他以最舒服的姿势蜷在沈栖迟旁边,脑袋枕在他腿上,尾巴搭在松软床褥间。
  他动了动尾尖,觉得触感不对,回首看去便见自己的尾巴被纱巾裹了起来,他有些不习惯,正想蹭掉,倏忽感到一道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旋即搭在身上的手轻柔地止住他蹭尾的动作:“别动,刚上过药。”
  明明白日方听过这个声音,可再度听到,夙婴还是觉得隔了许久。他觉得沈栖迟已经许久没有理他,没有同他说话。
  他活百年,在妖中横行霸道,百妖莫敢不尊,何曾受过这般冷落,此刻酒醒想起仍郁闷难解,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枉屈。
  沈栖迟见他梗着脖子不看自己,也不似之前那样缠上来,静默片刻后道:“对不起,我不该不理你。”
  夙婴暗哼一声,几息后转回脑袋,勉强吐出信子,在沈栖迟掌心轻扫了扫。
  沈栖迟唇边浮起一抹微弱笑意,但很快消失不见。
  夙婴感受到他心境压抑,想起被自己搅得乱七八糟的粮食和扫荡一空的酒酿,终于有一丝心虚,半晌方迟疑着开口:“仓廪……”
  沈栖迟一愣,道:“不碍事。”他停顿一瞬,话音一转,“此事有我之过,你也并非全然无错,坏了那么多粮食,你说要如何赔?”
  口吻并不严肃,反倒有几分调侃意味,可夙婴分明感受到他内心仍紧绷着,仿若在死死压抑着什么,他一时费解,思索一瞬后只能归结于沈栖迟其实内心很生气,只是按下不发,便讨好似的蹭了蹭他双腿:“那你罚我。”
  “好啊。”沈栖迟笑着接住他脑袋,“那便罚你每日多修炼一个时辰吧。”
  仍是深深压抑着。
  夙婴抬起脑袋,对上沈栖迟沉静的眸光。可半晌看不出究竟,反而是沈栖迟先笑了笑,摸了摸他后颈,“今夜便算了,许你明日再开始。”
  夙婴慢吞吞噢了声。
  沈栖迟将他放到床铺上,“好了,今日你我都乏了,你接着睡,我等会儿便回来。”
  夙婴不依,尾尖缠到沈栖迟指间:“你又要去哪里?”
  “只是去沐浴。”沈栖迟无奈,见夙婴仍旧缠着不放,妥协地将他抱到臂间,“与我同去可以,但不能碰水。”
  夙婴吐了吐信子。
  这么点小伤,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可能被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即便是他也会甚觉受用。但他没有想到沈栖迟对待他的伤竟然到了一种慎重的地步。
  “这是什么?”
  书房筵席下,放着两尺大小的木盆,里头的清液呈现透绿色,散发出一股清幽的药香。
  此时已是第二日夜晚,白日塾里办了两场小试,沈栖迟刚批完卷子,这会儿正手持刻刀雕着块黄花梨边角,闻言道:“药浴,于你伤口有利。”
  夙婴抬头看了看他,想起白日沈栖迟收拾仓廪的劳累模样,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游了进去。沈栖迟分神看了眼,及时捞住他即将没入水中的尾巴,“伤口不能碰水。”说着将尾巴搭到木盆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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