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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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梦?”沈栖迟重复。
  “当然是美梦!你看那只蠢鸟睡得多香,我都没计较它把我的供台睡得一团糟。”花妖尖叫,一指正翻了个身的翠鸟精,正对上眼前凡人冷锐的目光,尾音立时低下来,几瞬后悻悻道,“也可能是梦到心中最放不下的事,可是哪个凡人的执念不是最渴求之物呢,我让他们在梦中得到了,可不就是美梦吗。”
  沈栖迟审视地看着她。
  花妖欲哭无泪:“我真的没做坏事,放过我吧。”
  良久,沈栖迟放下剑,花妖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要躲回灵像中,忽听眼前俊俏的凡人说道:“我会给你供香。”
  花妖一怔,有些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沈栖迟转身走回草垛边,盘腿坐下,将黑蛇抱到腿间。
  花妖从石台后探出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心道,奇怪的凡人。
  *
  雨渐渐停歇,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门缝照进庙内,翠鸟精抬起翅尖,搡了搡睡出的一头乱毛,啾啾叫了几声。
  沈栖迟一夜未眠,看向仍半梦半醒的鸟精,“早,昨夜睡得很好?”
  啾。
  好极了。
  沈栖迟微微一笑,翠鸟精呆立片刻,直至彻底清醒,扑扇翅膀出庙觅食去了。
  又过了片刻,庙内阴寒被暖日驱散,膝间凝滞半宿的黑蛇终于传来些微动静,沈栖迟立时低首,眼见那双烟紫玉似的蛇瞳从呆滞转为惺忪,又渐次变得清醒,四顾一圈,最后呆怔地转到自己身上。
  沈栖迟默默和这双蛇瞳对视,良久抬手抚弄他颈后冰凉的鳞片,低低出声:“梦到什么了。”
  黑蛇不语,脑袋一味往他怀里拱。
  沈栖迟静静抱着他,“再歇一会儿,该启程了。”
  黑蛇一僵,“……外面在下雨吗。”
  “放晴了。”
  第160章
  京城。
  四谷巷没什么人,沈德拉开偏门,如往常一般顺手拨开垂到门前的地肤,踢了块砖头楔入门脚,抵住总会自动阖上的陈旧木门。
  门口栽种的两棵地肤长势喜人,沈德眯起眼,捏了下沾着露水的细叶,思及府内那几把快磨秃噜皮的扫帚,准备将两棵地肤铲了。
  晒干,选根粗细合适的竹竿,扎紧,又可以做上好几日。
  沈德年纪大了,须发皆白,肩膀佝偻,穿得熨帖十足的衣衫总在肩窝处皱成一团。他记性不好,思绪迟缓,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府内常用的铲子在昨日整理前院花坛时被放在那里,没收起来。
  府内人不多,这个点尤为冷清,沈德于是背着手,慢吞吞往前院去。
  他脚下的府邸是标准的深宅大院,接连穿过好几道垂花门才来到前院,视线睃巡一圈,总算找着了靠放在花坛边的铁铲,正要走过去,忽听见三下陌生的叩击声。
  他愣了下,伸长脖子环顾一圈,没找着声源,于是叹口气,摇摇头。
  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拿起铲子,叩击声忽又响起。
  这回沈德听清楚了,他看向左前方,两扇朱漆大门严丝合缝挨着彼此,厚重的门闩横亘其后,六个木楔自上而下紧塞在门轴缝隙中。
  叩门声不疾不徐,每隔一会儿,便要传来三下。
  沈德有些惊讶,这扇府邸正门已经多年没响过,门闩亦一直未取下。
  他握着铲柄走上前,隔着门问了声:“谁啊。”
  叩门声停住,朱门外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这道大门足有三寸厚,沈德提声道:“你下了台阶往左拐,第一个小巷进去第三道门,从那进来。”
  他早就过了能发出洪亮声量的年岁,因而自以为响亮的嗓门传到外边亦是嗡嗡一片。
  他以为自己说清了,于是兀自回往偏门,打算从那迎接可能的客人。
  会是谁呢,他思索着。
  拎着铲子走了一路,估摸又过去几盏茶时间,偏门影子终于出现在视野内。沈德放下铲子,拽直衣摆,拍两下袖子,挺直腰杆走上前,几步后迎头碰上一个从门外钻进来的大高个。
  “爹?”大高个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这是要出门?”
  沈德眯着眼昂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哦,你啊。刚刚敲什么门,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沈善莫名其妙:“敲什么门?”
  沈德折身回去拿铲子:“大门口的不是你?”
  沈善是从巷子另一头过来的,闻言怔了一下,而后心中一凛。这座老宅财帛所剩无几,但由来已久,明瓦清砖中垒砌着百年帝祚,本身就价值不菲,加之处境微妙,而今又处于半废弃状态,虽有上头看护,可难保有些胆大包天之人起了贼心。
  将近十年,这里都是门可罗雀的冷清模样。若说有客来访,沈善是万万不信的。他沉吟片刻,看着面前已经开始兀自铲地肤的老人,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长年无人问津的府邸此时的确有人等在门外,出乎沈善意料的是,那两人一马并非他预想中的什么贼眉鼠眼居心不良之人,相反模样周正,气质清冽,其中一人稍稍撇过头来,露出一张沈善十分熟悉的侧脸。
  沈善张大嘴,呆呆地看着他。
  他一点也没变。
  沈善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跑上前,嗓门在激动中变了调:“少……老爷!”
  他的少爷在微微诧异中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后露出一抹宽和的笑:“长大了,元博。”
  听着久未有人唤过的仆名,沈善手脚滚烫,四肢都在发颤,“你……我是说您,您怎么回来了,从哪里回来的,这一路辛苦吗……”
  他语无伦次,沈栖迟始终以一个宽容的笑容看着他,直至他甩完一大通问题,才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沈善对上他的目光,脸唰的热了,他想起幼时自己闹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小过错,沈栖迟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他觉得沈栖迟是世上最好的主子,愿意一辈子跟随他,哪里想到这段主仆缘分会戛然而止。
  “当、当然,这是您家。”他结结巴巴道,“您稍等。”
  他转身飞奔,想着哪能让少爷走偏门。
  沈德还在捯饬两株地肤,沈善跑过时刮起一阵风,听见他又在念叨自己行事冒失。
  “老爷回来了!”他满心激奋,没管甩下这句后沈德呆滞的表情,铆足劲往前院跑去。
  他跑到正门后,马不停蹄地取木楔,推门闩,听见身后沉寂的宅院犹如清水倒入油锅,一下沸腾起来。
  他将木楔门栓通通丢到地上,气喘吁吁地拉开门,上前从沈栖迟身后的男子手中接过缰绳——他这时才留意到这个肩上立着鸟,气质疏离的苍白男子,只匆匆打量一眼,注意力又回到沈栖迟身上。
  “老爷,欢迎回来。”他恭恭敬敬道。
  宅院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都是些旧日的老仆,或无处可去,或舍不得,留在这座宅子里,此时都一副恍在梦中的神情。
  沈栖迟目光在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扫过,微笑道:“好久不见。”
  啪。
  沈德的铲子脱了手,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哀嚎道:“老爷!!”
  紧接着,所有人都跪倒了。
  沈栖迟连忙上前相扶,双手被沈德牢牢拽住,而后对上一双浑浊的泛着热泪的眼。
  “老奴还以为您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沈栖迟心中既动容又无奈,回首看向一副游离在外的蛇妖,递了个眼神。
  夙婴收回四面打量的视线,慢吞吞上前,以一个轻缓而不容置疑的力道依次扶起所有人。
  一阵兵荒马乱后,沈栖迟终于坐定,沈善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府里没有茶叶,孙姑姑她们正准备出去采买。……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沈栖迟啜了口水,看着手脚无处安放的沈善,不由笑了笑,示意他坐下来,“府内一切都好吗。”
  沈善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扶手,只坐了一半椅子,腰板挺得笔直,答道:“都好。您知道的,您不在,京中大人们仍会照拂一二,没有不长眼的胆敢生事,府内日子也算清静。”他顿了顿,又问,“您想用些什么午膳?”
  沈栖迟笑了:“不用这般拘束,也不用大操大办,寻常菜色即可。”他停顿一瞬,瞟了眼身侧,“备些温凉的菜。”
  他此时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全神贯注的沈善眼里,这一眼自然不例外。沈善目光跟着移动,落在至今未发一词的陌生男子身上。
  沈善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过于苍白的肤色,与沈栖迟那种透着些微粉润的清透白皙不同,这种苍白几乎没有血色,配上男子没什么表情的脸,使得他看起来有点阴郁。其后是那张在苍白肤色下显得过于殷红、唇线分明的唇,他的唇角似乎天然微扬,放在冷淡的脸上显得有些割裂。
  那只油光水滑的翠鸟和他一样安静,立在男子和自家老爷之间的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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