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大抵是他打量的目光未加掩饰,男子从捧着茶盏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掀起单薄的眼皮,那对紫灰的招子直直看过来,令沈善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忽略心中莫名的畏惧,尽量自然地问道:“老爷,这位是……?”
  沈栖迟像是才想起这回事:“是我前不久结识的好友,庾婴,你们可以叫他名字或者庾公子。”
  夙婴眼珠稍动,落到沈栖迟身上,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换了个姓氏。
  沈善轻轻啊了一声:“和老夫人同姓。”
  “是啊。”沈栖迟唇角的笑容带上几分真切,“很有缘分,不是吗。”
  沈善其实说完就有点懊悔,关于前家主和老夫人,或者更准确的说,任何关于上一代的事,府中人都应当竭力避免。显然老爷还没有放下,否则也不会远走他乡。
  沈栖迟那抹笑让他稍微放下心,也是,这么多年了,没准老爷已经想通了。
  也许这次回来,老爷不会再走了。
  “你近年如何?”沈栖迟关心的问话拉回他的思绪。
  沈善不好意思地低头,说自己已经娶妻了,爱妻前不久刚为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沈栖迟笑着道喜,“百日了吗。”
  “还没有,不过就在二十天后。”
  沈栖迟思索了片刻,而后道:“好了,你去吧,妻儿眼下正离不得你,别在我这耽搁太久。”
  沈善其实还想问问沈栖迟的近况,比如离家后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娶妻生子了没有,只是问题太多不知从何问起。沈栖迟似是看出他所想,又道:“我自己在府内转转。替我转告你爹他们,不必为接待我操劳,也不必声张。”
  沈善只好点点头站起来,顺嘴提道:“您的院子一直有在打扫。庾公子的厢房安排在何处?”
  沈栖迟怔了下,长睫几不可查一颤,而后道:“无须另作安排。”
  沈善短暂困惑了一会儿,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睁大眼在沈栖迟和‘庾婴’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看向男子屁股下的太师椅。
  那是老夫人生前常坐的位置,自然也是……当家主母的位置。
  沈善吸了口凉气,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大抵是噢了几声,神思恍惚地告退了。
  厅堂内安静下来,沈栖迟率先起身,看向夙婴:“随我走走?”
  夙婴没有作声,但站了起来。
  沈栖迟往外走去,夙婴落后一步跟上,翠鸟精啄弄了一下羽毛,本想展翅跟随,想了想作罢。
  它还是不去做那碍眼的了。
  *
  偌大的府宅与其精巧的外观不符,因人声稀薄而显得十分萧条。游廊间悬挂的琉璃灯于流年间褪去色彩,在穿过空庭的风中摇晃不止。
  “自打在蛟庙过夜,你一直心情不好。”沈栖迟打破沉默,“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夙婴从排成一列的琉璃灯上收回视线,难以想象脚下就是沈栖迟的故宅,迥异于小山村里的简陋小院,这座大宅院古韵雅致,雕梁画栋,即使草木缭乱,没有绚烂花簇,亦难掩其本身的韵味。
  这里离南蛮很远,沈栖迟为什么会舍得离开这里,不远万里去到一个偏远的山村呢。
  换作他,一个粗陋狭小的洞府和一个连通两座高山的洞府,他当然更喜欢后者。沈栖迟为什么和他不一样?人和妖在方方面面都不一样吗?
  夙婴想不明白,他想问沈栖迟,但在这个忽然冒出的问题前,他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会死吗。”他问道。
  沈栖迟怔忪住,似乎对此始料不及,他盯着夙婴,眸中惯有的温柔笑意消失了,接连闪过讶异、悲戚、苦痛与深深的愧疚,然后转瞬变成另一种更深沉的目光。
  夙婴只瞧见他眸光闪烁,从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变成另一种更难以意会的眼神。
  “我还能活很久。”沈栖迟说道。
  夙婴静静凝视着他,良久伸出双臂搂住他,将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栖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调整姿势将下巴搭到夙婴宽厚的肩膀上,双手回拥住他,“我猜你做了噩梦?”
  夙婴闷闷嗯了一声,“……我以前从来不做梦。”
  “这很正常,我也会做梦,有时是好的,有时是不好的。”沈栖迟抬起一只手放到夙婴背后心口的位置,“只是一场梦而已,别当真,嗯?”
  “可你差点死在那只金鹏手里,还吐了血。”那些迟来的在当时没有想明白的恐惧在一场虚幻的梦里化作铺天盖地的风浪,裹挟着他悲怆的嘶吼随江水东流而去,那般无力,那般……
  渺茫。
  “你每次都救了我,不是吗。”
  夙婴没有吭声,只是收紧双臂。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在心中许诺,绝不。
  一人一妖相拥而立,直至沈栖迟双腿开始发麻,他轻轻推开夙婴,但没有完全松开,同他保持着几拳距离,注视着他郁郁寡欢的苍白面容,仰首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而后低声道:
  “别胡思乱想,一路匆忙,我有时顾不上你,你辛苦了。今日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带你去京中逛逛,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没有用征求的口吻,夙婴也习惯了随他安排。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栖迟,眸色渐渐转深,蓦地一把将沈栖迟按在身后廊柱上,俯身噙住他淡红的双唇。
  沈栖迟只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便顺从地合上双眼,张唇任由这个急切的吻深入,同时抬臂圈住夙婴脖颈,腾出一只手轻缓地抚摸他脑后,仿佛试图驱散他所有不安。
  第161章
  沈栖迟一直认为夙婴有点小孩子脾性,情绪来去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妖习惯了百年来直来直往弱肉强食的生存方式,对于人世间的弯弯绕绕常不能并线思考。
  因而困扰许久的事说开不久,便故态复萌,表面镇静实则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沈栖迟带他在府内走了一遭,认了人,便领去库房。
  如今府中未设账房先生,除去沈栖迟离开前留给老仆一辈子不愁吃喝的银钱,其余财物俱封存于库房。
  虽说门庭衰败大不如前,可沈家到底百年基业,储积依旧远超寻常人家。不谈宅子本身,光是库房中随便一样蒙尘宝物拿出去,都够平头百姓过几辈子逍遥日子。
  沈栖迟转了一圈,瞥见架子上一枚烟紫玉佩,便拿起来打量。
  他对身外之物向来看得极淡,但父亲恰恰与他相反,嗜好玉石文玩,四处收集。这枚玉佩玉质细腻滑润,通体以双阴线雕刻成了盘绕交织活灵活现的蛇形,正是沈父昔年去往西域收集来的。
  沈栖迟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将玉佩系到了夙婴腰间。
  “衬你。”他道。
  夙婴低头摸了摸,又听沈栖迟道:“还有没有喜欢的?”
  夙婴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栖迟愣了下,轻点他额头:“你真是……”
  他嘴唇尚红肿,夙婴倾身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似的厮磨了几下,喜爱之心不言而喻。
  沈栖迟一阵耳热,推开他快速走了几步,拿了一对神兽纹三足铜樽,一枚金星紫檀卧鹿镇纸,便离开了库房。
  入睡前夙婴还在沈栖迟昔日的卧房里东摸西摸,时不时拿起几样看看,对一切都爱不释手的样子,末了忽道:“这里的布置和安们村的很像。”
  沈栖迟正倚在床头看书,他方沐浴完毕,青丝随意披散,发尾还带着零星湿意,亵衣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片瓷白紧实的胸膛,上面全是红紫交错的暧昧痕迹。
  相比安们村那个浴桶,沈府的浴池要宽敞多了,夙婴从前只能化作缩小后的蛇身与他共浴,方才见了足以容纳四人的浴池,自然是迫不及待以人身下了水,没老实泡多久,见沈栖迟被热水熏得双颊绯红,便情难自已去闹他。
  沈栖迟本困乏得厉害,思及两人确实有一段时日没行过鱼水之欢,便半推半就从了。
  夙婴行得温柔,沈栖迟没什么难受的,反倒清醒了不少。
  “我习惯了这般布置。”沈栖迟放下书卷,“还不睡吗。”
  夙婴着迷地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吻他:“睡。”
  *
  翌日,沈栖迟带夙婴出了门。
  京畿繁华,街上花样瞧得夙婴眼花缭乱,他跟着沈栖迟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处高门大院前。眼见沈栖迟递了拜帖和昨日从库房挑的铜樽镇纸给门房,问道:“我们要见谁?”
  “我恩师。”沈栖迟道。
  夙婴还不太明白师生的含义,但安们村那些学子对作为夫子的沈栖迟都很尊敬,“是很重要的人吗。”
  沈栖迟点头,交待道:“一会儿行礼,你跟着我做,分毫不能错。”
  夙婴点头,沈栖迟又侧过身来整理他衣襟,将他垂到身前的几缕发丝捋到背后,“若是不知道说什么,安静听着便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