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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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栖鸿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门已经被锁上了。他的书包还在里面。
  男孩把窗户挨个推了一遍,窗户纹丝不动,插销牢固。教学楼黑咕隆咚,廊灯不甚明亮。窗玻璃反射出男孩的面孔,发丝纷乱,眼还有点肿。
  他和窗户里的自己对视片刻,按了按眼睛。
  先去机房上课吧。
  机房里,学生基本到齐了。他进环顾一圈,其中并没有安全委员。李栖鸿最后找了班长祝韬。
  祝韬二话没说去掏书包。掏了一半,他手一顿:“等下,嘶,那个,我钥匙借史修明了。”
  他站起来想喊史修明,还没开口,就被李栖鸿按着肩膀压回座位。
  “你小子干什么,诶不是找钥匙……唔呜呜!”祝韬正纳闷,被李栖鸿一把捂住了嘴。
  他窥着李栖鸿漆黑的大眼珠子,弱弱地没了声响。
  “不用了。谢谢。”男孩面无表情地说。
  他转身去自己的座位。史修明这时站起来接老师递过来的笔记本。两人擦肩而过,史修明转头看了他一眼。
  史修明个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栖鸿漠然地走过,并没有理会头顶的眼睛。
  他听见史修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李栖鸿谈不上开心,也谈不上烦恼。他回家后找李栖岚的学案复印,照常把没写完的一点作业写完了。
  周一,李栖鸿进教室的时候,乐郁已经在了。
  教室里没几个人。少年坐在桌子上,神色如常,正从文件夹里拿学案。
  见李栖鸿来了,他笑了笑。
  少年眉梢一扬,李栖鸿心里就发怵,他怕乐郁这尊口又蹦出什么鬼话来。
  李栖鸿原以为周六这事又被乐郁糊弄过去了,没想到乐郁真只是笑笑,没像平时那样大呼小叫。少年看着他坐下,也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乐郁坐进李栖鸿边上,轻轻捏了捏他垂在身侧的手。
  李栖鸿收回手,手里多出了一颗糖。
  非常普通的红色包装牛奶糖。李栖鸿吃过,没觉得难吃,也没觉得很好吃。
  他双指一挤,包装袋爆了开来,露出奶白色的糖球。
  乐郁在看着他。
  “现在就吃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栖鸿。
  李栖鸿没回他话,自顾自把糖推进了嘴里。男孩把糖球压在舌头底下。
  一整个早读课,书声拖腔拖调,此起彼伏。他就着丝丝缕缕的甜味,看阳光一点一点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这天又是个晴天。
  晴天阴天雨天,日子一天天顺流而下。清江是座四季分明的城市。随着黑夜逐渐变长,冬天就这么来了。
  李栖鸿第一年在没有暖气的地方过冬,把他冻得够呛。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下雪。
  初雪还没下,他就先行患上重感冒,男孩蔫头巴脑地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
  体育课在西操场上。全班同学正绕着缺斤少两的300米小操场跑圈。李栖鸿脑袋架在膝盖上,坐在跑道外侧的空地。乐郁站在队伍外侧,每次经过他,都会和他招个手。
  李栖鸿没什么反应。男孩失去了攻击性,眼神发愣地追着手看,像一只懵懵懂懂的猫崽子。
  等下课乐郁过来找他,毫不费力就把猫捞进了手里。
  李栖岚本来想招呼哥哥,看见乐郁拽起了他,转身先走了。
  李栖鸿异常乖巧,任少年牵着自己的手往前挪。回教室要走一小段路,队伍这时往往松散。他俩走在队伍最后。
  李栖鸿摸着这只手,这是左手。他这回摸出了手心一侧有一道伤痕。伤痕很深。模模糊糊地,他用手指摩挲着这道痕迹。
  乐郁一下攥紧了他的手。
  他的手劲有些大,李栖鸿被捏疼了,于是瞪他。
  乐郁在他的视线中,慢慢松开了手。
  少年脸上的笑容有些稀薄,苍白的天空下,纸糊的一样。
  李栖鸿呼吸一紧,抽走的手在他某根神经上跳起了踢踏舞。
  他一下站不住了,连抓带挠,不管不顾地把乐郁的一整只胳膊揣进怀里。
  乐郁被他拽了个踉跄,脸上露出滑稽的笑,哀嚎道:“绑架啦——”
  嬉闹的学生们有些回了头,见是乐郁喊的,纷纷习以为常地转回了头。
  李栖鸿吸了吸鼻子,把胳膊往怀里又揣了揣。继续用大眼瞪他。
  “哎少爷你干什么……你别这样,我怎么走路啊。”乐郁小声说。
  李栖鸿闷声道:“你不许丢下我。”
  乐郁冲他挤眼:“冤枉啊,我忠心耿耿。”
  “收收你那花言巧语……”李栖鸿一头槌敲上乐郁后肩,“我说有你就有。怎么,有意见?”
  “我不敢!”乐郁忙不迭认怂。
  李栖鸿意意思思地哼了一声。他两手顺着乐郁的胳膊扒下去,抓住那左只手,头靠在乐郁背上,很嚣张地把玩了起来。
  乐郁肩膀绷得很紧,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李栖鸿听见他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长长的气音埋在风声里。李栖鸿往乐郁身上贴得更紧了些。
  乐郁余光时不时瞥向他。几次之后,少年右手变出了颗糖,塞进了李栖鸿嘴里。
  感冒时味觉迟钝,奶糖的甜味姗姗来迟,但依旧鲜明。
  乐郁嘴角带着笑意。李栖鸿看见他神情放松,目光也逐渐放空。
  水杉落光了,榆钱也掉没了。枝丫横竖纵横,分割着视线之内的天空。灰色的天空像是碎裂的镜子一样。
  只是镜面广大已极,映照不出渺如尘沙的芸芸众生。
  像一粒尘土一样,李栖鸿轻易就被吹到了这片他名义上的故乡。他靠上乐郁的肩膀,握着那只温热的手,此刻把一身尖锐全数卸载。混沌的大脑乐得自由,开始胡乱运作,李栖鸿忽然就产生了一种纷乱的茫然。
  天穹立于顶,土地从脚下的一亩三分延展。
  好像头一遭舍舟登陆,土地是一种与百川不同的苍莽。他茫然想,我会去往何方?
  他一直与人斗,其滋味说不上乐无穷,但至少让他没什么闲工夫去想东想西。
  放眼望去,树是活的是生命;沟渠道路建筑由人规划与建设;澜安园经年日久,雨打风吹去了清江一路上的兴衰;教室里机房里都有计算机;不可见的波无时无刻不在穿透他的身体……一个老生常谈的比喻句把社会比作一架巨大的机器,在未来的岁月里,他又会以何种面貌投身进哪个螺丝钉里?
  李思勉漠视他,何蓉杉蔑视他,但这里的所有大人都告诉他,他将前途无量。
  前途是一个缥缈的承诺,一个虚无的幻景。无量更是一张空头支票。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映照不出前途的形体。
  从此时此刻开始,这样的思考时不时会出现,弥漫进了他的整个中学时代。
  随着中二期大思考一同轰轰烈烈展开的,还有他有些迟来的青春期。
  那天晚上李栖鸿因为鼻塞辗转反侧,折腾了半夜才勉强入睡。
  他做了梦。他小跑着在雨里奔走,像是误入了巨人国一样,连飘下的雨滴都有他的脑袋大。他头顶着一颗奶糖,跳过一个个水洼,往远处去。
  梦里的他异常雀跃。那颗奶糖的香味没有被雨天的腥气所遮掩,甜美而柔软地包裹着他。他小心地绕过垂死的蚊子,翻过枯枝,在看见一颗法国梧桐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一头钻进了树洞里。
  他听见自己用无比欢快的声音喊:“我回来了!”
  房间门被推开,风铃一阵乱响。李栖岚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说知道了。
  他屏住呼吸,等着门边上的那个人发话。
  那人声音都带着笑,眼角眉梢生得飞扬,神色却是柔和的。他把奶糖从李栖鸿头顶移开,话音轻轻落在李栖鸿额头上。
  “欢迎回家。”
  那人是乐郁。
  李栖鸿猛然惊醒。他先望着天花板望了好一会。
  乐郁。
  乐郁?
  空调开着,让人口干舌燥。他烦躁地蒙住眼。
  先不提家里怎么会有乐郁。
  家又在哪里呢?
  这里不是他的家,这是李鹤眠的家。首都那间公寓也不能算是他的家。
  何蓉杉走后,他的家早在时光深处化成一座凝固的墓碑。
  不复可追,只能凭吊。
  他颓丧地陷在被褥里,鼻腔阻塞,喉咙如被刀片划伤。按理说空调房里不会被寒气侵扰,他仍旧在发冷,双腿的疼痛也愈演愈烈。骨骼皮肉好像行将撕裂。他冰凉的双手攥上滚烫的小腿,在这具孩童的躯干里,什么要破土而出了一样。
  第二天李栖鸿发了高烧,没去上课。李栖岚放学回家的时候除了带回了作业,还递给了男孩两颗糖果。
  李栖鸿眼皮一掀:“乐郁给你的?”
  李栖岚:“呦,我还想让你猜猜呢。”
  她坐在李栖鸿的椅子上,摊手说:“本来你一颗我一颗,但我知道你稀罕这个,都给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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