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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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栖鸿警觉地看着她。
  少女微微一笑,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
  李栖鸿木着脸拆开糖纸,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李栖岚趴在椅背上看他,忽然说:“乐郁他人真挺好的。”
  李栖鸿:“我知道。”
  李栖岚嗤笑:“我知道你知道。就是你这个人吧。”
  李栖鸿指头一捻包装袋:“你也有意见?”
  兄妹之间往往没什么温良恭俭让好讲。只是今天,李栖岚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意意思思地举手投降:“我没有,我的好兄弟。”
  她又补了一句:“你什么脾气都行,不像李思勉就好。”
  李栖鸿白了她一眼:“谁会像他。”
  李栖岚弯了一双和他肖似的眼睛。少女的眼睛移向窗外时,忽然睁圆了。
  她扑到窗前,急切地抹去了窗户上的水雾。原本影影绰绰的夜色清晰了。
  “李栖鸿,你看,下雪了。”
  羽绒般的雪纷纷扬扬,密密匝匝。黑色的天幕中格外鲜明。
  少女看像窗外。她很感动似的站立了一会。
  “一转眼,今年就要结束了。”她喃喃道。
  李栖鸿也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招财在客厅发出几声怪叫,李鹤眠低声训斥着它。李栖岚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自己的亲人。李栖鸿倚在枕头上,冲她歪了一下嘴。
  石英钟发出轻微的声响,雪落而无声。
  几层楼之隔,少年推开窗户。老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风雪纷纷扬扬地扑上他的身体。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还亮着。朦胧的光晕照不亮他的面容,只是把他的影子向窗外的黑夜拖拽。
  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第10章 是非我乡
  这年春节早,放寒假便也早。小孩们作业还没写就忙不迭出来放炮。时不时就能听见近处远处突兀地响起短促的爆炸声。
  公交站台只是根半秃的杆,告示牌上的字已经斑驳。少年费劲地拽着行李箱,穿过马路。
  小区门口有小卖铺,少女鬼鬼祟祟地攥着盒摔炮,把鸡零狗碎的毛票子往兜里揣。
  一瞧见少年,她“嗷”一嗓子叫唤上了:“嘿呦,老郁,您可回来了!罗阿姨也没说你今天回来啊。”
  这是苏静斋,乐郁小学的同学。两人的妈妈是密友,两个孩子便也熟识。
  苏静斋“啧啧”摇头:“幸好我过来了,要不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看见你。”
  乐郁累得半死,勉强冲少女笑了笑:“回来了。”
  苏静斋把炮盒也揣兜里,溜溜达达地跑过去。她上手去扒乐郁背上的书包:“沉啊。哥们儿你就这么背一路啊。”
  乐郁:“不有公交车么。”
  少女撇嘴:“那捯饬来捯饬去的,累死个人了。你爸以前不是开大车的吗?让他开车去带你不行吗?”
  乐郁拽着书包带没松手:“说这个干什么,他们忙……不用你搭手,也不差这几步路了,我背得动。”
  苏静斋这才猛然想起乐郁那爹不是亲爹。妈倒是亲妈,但刚生了个小的,肯定也没空管他。她心虚地松开手,把嘴闭上了。
  苏静斋踩在路牙子上,在乐郁前面走。她没沉默多久又耐不住开口:“老郁啊,你这学期咋都不回来啊。”
  乐郁笑了笑:“回来干啥呢。来来回回又花钱。”
  反正也没人盼他回来。
  乐郁喊:“苏静斋。”
  苏静斋回头:“啥事啊?”
  乐郁:“你今天怎么在这?你家不是搬去徐阳了吗?”
  苏静斋乐了:“嗨呀,所以见一面真不容易。我看你那么淡定,原来还记得我走了啊。”
  徐阳是乐郁家所在的洪岗隔壁县,和洪岗同属胥迁市。该市比清江市更穷些,gdp在全省常年保倒二争倒一。
  徐阳有好几个高中在本市素有名望。苏静斋他爸是老师,这年从洪岗跳槽走了。
  乐郁也笑了笑。他问:“那你怎么回来了?回老家?”
  苏静斋:“不是,非年非节的回去干什么。和我妈来看你弟弟,今天不是一百天吗?等会还去你家饭店吃席嘞。”
  乐郁停下了脚步。
  乐郁:“真的?”
  苏静斋:“还能是假的吗?”
  乐郁:“……”
  苏静斋:“……”
  两个青少年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她烦恼地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今天回来就是为这事的。没和你说……这不太好吧。”
  乐郁闭眼,叹了口气。
  他本来就有点烦恼,这下烦恼变成了十分。
  但车到山前,没路也没法回去了。他只好推着箱子继续向前走。到他住的单元楼底,苏静斋看他往楼梯间去,一把拽住他。
  苏静斋:“你往哪去呢?”
  乐郁:“就五楼。”
  苏静斋:“你没电梯卡?再不济你请人在楼上帮你按一下也行啊。你不会钥匙也没有吧。”
  乐郁:“反正就五楼。钥匙……门上是电子锁。”
  苏静斋无语片刻:“……我真服了!”
  她掏出塑料片在乐郁面前晃了晃:“我下楼的时候找罗阿姨要了。别爬你那楼了,爬上去你胳膊得废一周。”
  乐郁被她拽进电梯,细微地叹了口气:“谢了。”
  五楼很快就到了。乐郁按开门,屋里空调开得很足。
  果不其然,客厅里站着个喜笑颜开的老太太。她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周围一圈女人围着看。
  有个人在沙发上坐着。那是个起来还年轻的女人。女人很漂亮,穿着也入时,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新生儿母亲。她两耳的耳饰闪闪发光,辉映着那双明眸。
  女人正看着手机,循声朝门口望去,很惊喜地说:“小郁!”
  乐郁的脸往衣领里缩:“妈。我回来了。”
  这是乐郁他妈罗铃。
  罗铃急忙起身,从乐郁手里把箱子抢了过来。
  乐郁:“用不着……”
  罗铃:“你回来家也说一声,要不是小静斋你是不是还准备爬楼。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愣呢。”
  乐郁不吱声了。女人把箱子往一个房间里推,她刚动,老太太就发话了:“你等等,他去那屋,我孙女住哪。”
  这套房子有三个卧室。其一是男女主人住的主卧,其二是给女儿准备的屋子。第三间本来是乐郁在用,最近给照顾孙子的老太太占领了。
  罗铃的语气也呛了起来:“你孙女都生了三年,平常也没见你关心过,一天到晚就知道要孙子要孙子。这个时候就知道那是你孙女了。”
  乐郁尴尬地站在房间门口,书包压在他肩上,重逾千斤一样。
  其乐融融的氛围不管是否虚假,此刻荡然无存。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他身上。视线里各有情绪,或难看或好奇或风凉,如有实质。
  老太太面色不善,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剜了一眼罗铃。
  苏静斋站在她妈妈边上,睁大了眼睛。
  罗铃说:“小郁,你进去。”
  老太太怀里的婴儿发出细微的声响,感觉要哭。乐郁被罗铃半推着走了进去,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门板隔不开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女人在争吵。婴儿哼哼唧唧,终于大声哭泣。人声一下纷乱了,刚才只是目视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讲话。
  房间被漆成了粉红色,白窗帘上印着大朵的草莓。衣柜和书桌是板材的,来自本地某个知名的家居品牌。床单被罩洒满了碎花。仿佛爱被具象了似的,热热闹闹地攒聚满了他的视野。
  乐郁面色苍白。他早上没吃饭,蹉跎一路,此时隐约开始胃痛。少年把枕头揪进怀里,斜抵在床头,意识有点涣散。
  他不想回这里。
  但他又不能不回。他可以避开其他节假,寒暑假还不回来多少说不多去。不论是他妈妈罗铃还是继父刘伟业,对他都还不错。他明显的冷淡会伤两个人心的。
  他们只是太忙。女儿三岁,儿子刚出生,都是需要照顾的时候。这几年罗铃的饭店逐渐做大,刚开了家分店。刘伟业不再跑货车,和她一起忙餐饮生意。开疆拓土时,难免手忙脚乱。
  对他敌意很大的只有刘伟业的妈。孟老太太嫌恶这个儿媳妇留下的罪证,更嫌恶罗铃不以为耻,并不接受她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嘲讽,总是和她针锋相对。
  乐郁常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们是一家四口和事多的婆婆,自己是这个家庭横插进的一个不和谐音。所有人都会问他是哪里来的,进而牵扯到罗铃年轻时的经历。
  于是人们看这个女人的眼光就变了。她不再是年轻有为、能干精明的女老板。她变成了十几岁就跟混混厮混,还未婚生了孩子的女人。她不检点也不懂事,没有为人妻为人母的美德。一把糊涂账下,她的丈夫似乎成了个被蒙骗的接盘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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