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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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王盛有些迟疑,“那酒……”
  “今日适合饮酒。”云别尘截断他的话,清冷出尘的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雪压梅枝的声音,你听。”
  王盛侧耳,果然听见极其细微的“喀嚓”声,像是冰晶在花萼间碎裂。
  他不再多言,转身从屋内捧出个朴素的陶坛。
  云别尘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混着松针与初雪的寒气漫出来。
  他斟满两盏,一盏推向石桌对面空位,一盏自己握着。酒液在粗陶盏里晃出细碎的波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龟龟。”他忽然唤了声,声音轻得像梅梢落雪,“这是淑妃给我的,她那时还有清醒的时候,我记得她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她和她的渊儿一同酿的。”
  “她说我是仙人,所以她求我,求我救她出去,带她离开这腐朽的皇宫。”
  云别尘回眸:“你知道我是如何回她的吗?”
  王盛正收拾碗筷的手一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他张了张嘴,眼眶先红了:“公子是如何回的……”
  “我说,我不是仙,就连我也被困于这宫墙之下,我连自己也救不了。”
  王盛吸了吸鼻子:“公子……”
  云别尘抿了一口酒,好似完全不在意一般:“但是她还是把酒给我了,说让我在她死前,让她看一眼她的渊儿。我答应了,所以这酒就到了我这里。”
  王盛正想说些什么,院墙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越来越清晰,踩着某种规矩的节奏,在雪地里踏出三轻一重的步子——是宫里掌事太监特有的步态。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却未叩门,只静静立着,仿佛在等什么。
  云别尘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时那件斗篷滑落在地,他也未捡。白雪覆上青灰的绒面,很快融为一体。
  “去吧。”他对王盛说,“见了王顺德,就说——”他顿了顿,望向冷宫方向,“就说尽力而为。”
  王盛的手紧了紧,重重点头。
  推开院门的刹那,他看见墙角积雪里印着半个朝靴的纹路,新鲜得像是刚烙上去的。
  风卷着雪沫扑进院中,云别尘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紧贴身躯。他却恍若未觉,只仰头饮尽最后一盏残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陶盏落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手抹去唇边酒渍,忽然对着空寂的院落笑了笑。
  那笑意很轻,很快散在风雪里,像从未出现过。
  “有些乏了,我再去睡一觉。”
  很快便消失在窗边。
  远处传来宫门沉重的闭合声,一声,又一声,层层叠叠在宫墙间回荡。
  云别尘闭眼听着,指尖在树枝边缘慢慢划着什么——是半阙未完的词,字痕浅淡,刚写下就被新雪覆盖。
  树下不远处是淑妃坐在地上,轻哼着她常哼的那首歌谣。
  “正月采花……无花采哟……二月采花……花正开……”
  风穿过梅枝的呜咽声里,掺进淑妃断续的哼唱。
  她不知何时已挪到离云别尘所躺的树不远的地方,蜷坐在雪地里,灰白的头发沾满冰晶,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遍遍梳理着一捧枯草——像是在为谁梳髻。
  云别尘倚在树上看了片刻,取过怀里未喝完的酒,跳下树缓步走过去。
  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浅的足迹,很快又被风抚平。
  他在淑妃身前三步处停下,将酒坛轻轻放在雪上。坛子触及冰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淑妃梳草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抬起脸,浑浊的眼珠定定盯住那盏酒。良久,忽然痴痴笑起来:“断头酒……是断头酒来了……”
  “是松雪酿。”云别尘的声音很淡,几乎被风声吞没,“你说等你走时,要喝一盏的。”
  淑妃浑身一颤。
  她丢开枯草,用那双皲裂的手捧起酒盏。酒液在粗陶盏中微微晃动,映出她枯槁扭曲的倒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指尖冻得青白,久到雪落满了肩头。
  然后,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混进领口陈年的污渍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虾米,咳得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咳声渐歇时,她忽然抬起头,眼神竟有一瞬的清明。
  “云……公子。”她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我的渊儿……他来了吗?”
  云别尘垂眸看她,没有回答。
  淑妃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她松开手,陶盏跌进雪里,滚了两圈,停在云别尘脚边。
  “他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她喃喃着,又变回那副疯癫模样,开始用手疯狂刨雪,“我把玉簪埋在这里了……他周岁时我给他戴的……那玉最衬他……”
  雪沫混着泥土在她指间飞溅。刨着刨着,她动作忽然僵住,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雪地上。
  眼睛睁得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
  云别尘静静站了一会儿,俯身拾起那只空了的坛子。指尖触及坛子边沿时,触到一点残留的余温——很快也散了。
  他走回梅树下,将空酒坛与先前他喝完那只并排放好。然后解下束发的素白绸带,轻轻系在最低的那根梅枝上。
  绸带在风里飘起来,像一缕游魂。
  第8章 酒坛
  王盛跟着王顺德踏进养心殿时,靴底沾的雪在光滑的金砖上化开一串深色的水渍。
  殿内暖得让人发闷,龙涎香混着银霜炭的气味沉沉压下来。
  王盛不敢抬头,只盯着眼前三尺的地面,余光瞥见御案后明黄色的袍角。
  “陛下。”王顺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惯常的恭谨,“冷宫那边递了话,说淑妃娘娘……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没有回应。
  只有朱笔批阅奏折时细微的沙沙声,不紧不慢,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王盛额角渗出冷汗,伏得更低了些。
  他又想起了那日,自己差点命丧于此。心下更加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那沙沙声停了。
  “谁递的话?”声音从上方传来,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顺德侧身示意,王盛心下一跳,忙叩首:“回陛下,是奴才。奴才现下在冷宫当差,是……是云公子让奴才递的话。”
  “云公子。”晏临渊重复这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他如何说?”
  听他重复云别尘的称呼,王盛更加喉头发干,想起云别尘那句“尽力而为”,斟酌着回:“云公子说,娘娘身子……看着不大好了。这几日风雪大,冷宫缺衣少炭,怕是难熬。”
  其实他也不知道淑妃娘娘哪里不好,给淑妃送吃食这么久,他确实不怎么看得出来。
  但是云别尘说了请皇帝过去,他便要做到。
  又是一阵沉默。
  王盛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忽然,御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难熬?”晏临渊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却冷得像淬了冰,“她当年把鸩酒递到先帝嘴边时,可曾想过旁人难不难熬?”
  王盛浑身一颤,几乎趴伏在地。
  “朕留她一条命,已是开恩。”朱笔被搁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今倒要一个外人来提醒朕,她熬不熬得过去?”
  话虽如此,王盛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
  不过他有点不敢确定。
  “陛下……”王顺德低声开口,似是想劝什么。
  “闭嘴。”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嘀嗒,嘀嗒。
  良久,晏临渊忽然起身。
  明黄的袍角从御案后转出,停在王盛眼前。王盛看见那双绣着金龙的玄色朝靴,鞋尖沾着一点未化的雪——陛下方才出去过?
  “摆驾。”晏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冷淡,“去冷宫。”
  王顺德一惊:“陛下,此刻风雪正大,不如等明日……”
  “朕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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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辇在雪夜里行进得很慢。
  晏临渊没有坐轿,只披了件玄色大氅,走在最前。风雪扑打在他脸上,他连眼都未眨一下。
  王盛和王顺德跟在后头,一众宫人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摇晃,照出前方帝王挺拔孤绝的背影。
  越是靠近冷宫,晏临渊的脚步越慢。
  行至西院月亮门前时,他忽然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只有雪光映着破败的殿宇轮廓。那盏破宫灯不知何时灭了,檐下空荡荡的。
  晏临渊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雪落了他满肩,大氅的绒毛结了一层霜晶。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冰雕。
  王顺德上前半步,低声:“陛下,老奴先进去……”
  “退下。”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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