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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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盛随着王顺德退到冷宫之外,同时小心翼翼地查看西院周围。
  在不显眼的靠墙那一株白梅上面看到垂下的那一片衣角时,他心不住地往下沉。一股焦躁浮上心头。
  但是此刻他也只能压下这股情绪,退出到冷宫之外。
  等众人都退出去之后,晏临渊抬手,推开那扇半开的腐朽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独自走进去。
  院内积雪很厚,几乎没过靴面。杂草枯枝被雪压弯,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殿门大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晏临渊走到殿门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槛外,目光沉沉地望着里面。
  过了许久,他才抬脚踏入。
  殿内比外面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松雪酿的味道。
  借着门外透进的雪光,可以看见殿中央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淑妃仰面躺在那里,身上只穿着那件辨不出颜色的旧宫装,头发散乱在雪地上,灰白与纯白交织。
  她眼睛睁着,望着漆黑的梁顶,瞳孔已经涣散。
  一只手摊开在身侧,五指微蜷,指尖沾着泥雪和干涸的血迹。
  另一只手压在胸前,攥着什么东西——细细看去,是一截枯草,被她梳成了辫子的形状。
  晏临渊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玄色大氅的衣摆铺在雪地上,与淑妃破败的衣角挨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处,停住了。
  没有触碰。
  只是那么悬着,很久很久。
  雪从破漏的屋顶飘进来,落在淑妃脸上,落在他的指尖。他没有拂去。
  终于,他收回手,转而拾起她胸前那截草辫。
  枯草已经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却很轻地握着,指腹摩挲过粗糙的草茎。
  “母妃。”他低声唤了一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混在风雪里,瞬间就散了。
  他又沉默下来,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枯槁的脸,移到她冻得青紫的手,移到她沾满泥雪的旧鞋,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那双曾经明艳动人、后来癫狂浑浊、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你终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用再等了。”他抬手,轻轻合上了淑妃的眼睛。
  他缓缓起身。
  握着草辫的手收进袖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雪光里,淑妃的遗体静静躺在那里,像一片枯萎的落叶,终于从枝头落下。
  晏临渊收回目光,踏出殿门。
  “王顺德。”
  “老奴在。”
  “按……”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按才人之礼葬。不必入妃陵,另择一处清净地方。”
  “是。”
  “还有。”晏临渊望向东院方向,那里一株白梅探出墙头,在风雪里摇曳,“告诉那个云公子——”
  他话未说完,却忽然停住。
  梅枝上,一段素白绸带在风里飘荡,忽隐忽现。
  晏临渊盯着那绸带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近挂着那条绸带的树。
  脚下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晏临渊低头。
  是两个喝完的酒坛子。
  第9章 回忆
  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轻响,晏临渊又一次踏入了西院。
  棺木要天明才能送进宫,淑妃的遗体仍停在殿中,一盏素白宫灯在檐下摇晃,映得满院雪色愈发凄清。
  他在殿内站了许久,直至更漏指向子时末,才缓步走出。
  夜风卷着残雪掠过脸颊,他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东院墙头那株白梅——白日里系着绸带的枝桠,此刻空荡荡的。
  袖中的素白绸带不知何时已被他攥在掌心,丝绸边缘被体温焐得微温。他脚步顿了顿,转身朝那株梅树走去。
  雪地上脚印凌乱,白日里宫人们进出的痕迹还未被新雪完全覆盖。他走到树下,仰首望去——
  却看见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横斜的梅枝上,一袭白衣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唯有一头泼墨似的长发从枝桠间垂落,在风里微微拂动。
  月色透过稀疏的枝影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绝的轮廓:眉峰似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刀削,唇色极淡,像初绽的梅瓣。
  他闭着眼,睫羽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阴影,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只是这株梅树生出的精魂,随时会随着下一阵风消散。
  晏临渊瞳孔骤然缩紧。
  握着绸带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丝绸在掌心绷出细微的褶皱。
  他站在原地,目光像被钉住般锁在树上那人身上,从垂落的发梢,到掩在袖中的手,再到那张在月色下近乎透明的脸。
  夜风忽起,几片白梅簌簌落下,有一片正巧落在云别尘额间。
  他竟毫无察觉,依旧沉睡着,仿佛这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晏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步上前,靴子踩进积雪,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在离梅树三步处停住,仰起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艳、审视,与某种近乎掠夺欲的专注。
  他看了很久。
  久到又一阵风起,云别尘垂落的那缕发丝轻轻拂过他肩头。
  晏临渊忽然抬手。
  指尖在即将触到那缕发丝时停滞半寸,最终只虚虚拂过发梢掠起的风。
  他收回手,将掌中那根素白绸带缓缓举起,却不是要系回枝头,而是轻轻覆在自己掌心。
  绸带的一端垂落,在雪夜里泛着泠泠微光。
  他低头看了看绸带,又抬眸看向树上沉睡的人,唇角极缓地勾起一个弧度——很淡,却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涌。
  “找到了。”他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世间至美的绝色。
  不知过了多久,晏临渊才转身,握着那根绸带,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
  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足迹,和梅枝上浑然不知的睡客。
  那根本该系回枝头的绸带,最终被他收进袖中,带离了这片冷寂的院落。
  晏临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不知过了多久。梅枝上,云别尘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全是困意。
  他坐起身,白梅簌簌从衣襟滑落,目光落在西院殿门的方向——那里透出素白宫灯微弱的光。
  他翻身下树,足尖点在雪上,连一个完整的脚印都没留下。
  ---
  殿内比白日更冷。
  淑妃的遗体停在正中,身上盖了张素白麻布,只露出一截灰白的发梢。
  宫灯在墙角静静燃着,将她的轮廓映得朦胧,仿佛随时会坐起来,继续哼那首破碎的歌谣。
  云别尘走到棺木旁——那是临时寻来的薄棺,木质粗糙,连漆都没上。他在棺旁席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酒囊。
  不是松雪酿,是更烈的烧刀子。
  拔开塞子,辛辣的酒气混着殿内陈腐的味道弥散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暖意却半点渗不进骨子里。
  “你求我的事我做到了。他来了。”他对着棺木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可你比谁都清楚,他来了,也不会认你。”
  云别尘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困了。
  随即又看向淑妃的遗体,他想起那日,淑妃难得清醒的时刻。
  淑妃只是眼神空洞地坐在破败的榻上,手里攥着那截枯草编的辫子。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忽然抬头,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云公子……你是仙人,对不对?”她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袖,“你救救我……带我出去……”
  云别尘想抽回手,她却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
  “我不是仙。”他说:“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是!你一定是!”淑妃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没人救我了,没人了……求求你,救救我。”
  云别尘沉默。
  淑妃忽然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然后猛地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求你……求你帮我带句话给渊儿……告诉他……”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告诉他,母妃没有害先帝!那杯鸩酒……是皇后逼我端的!”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破窗纸哗哗作响。
  云别尘扶起她,淑妃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紧他的手,语速快得近乎癫狂:
  “我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十六岁入宫,因为父兄手握兵权,陛下既宠我,又忌惮我。皇后……那个毒妇,她设计让我将那杯毒酒端到龙榻前……”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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