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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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田向她露出微笑,“下野小姐,您一点也不好奇吗?”
  下野蹙起细细的眉毛,“什么意思?”
  “按照我们工作的经验,一般被询问的人,一定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您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问。您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为什么我非要关心那些家伙不可?他们是死是活跟我都没有关系。”下野的语气变得不耐烦,“如果您没有别的问题,请允许我失陪了。”
  石田点点头,“打扰了。晚安。”
  下野垂下眼皮,微微鞠一躬,关上了门。
  石田对佐佐木说了一声:“走吧。”转身大步超楼梯口走去。佐佐木往前小跑了几步才跟上他。
  “前辈。她明显在说谎。”
  “当然。”石田快步走动着。他路过一盏又一盏的走廊灯,棱角分明的侧脸被照得忽明忽暗,“下野芽衣是帮凶。”
  第19章 letter.4
  发件人:冬真<a href="mailto:touma.fuyu@162.com>">touma.fuyu@162.com></a>
  收件人:林况野<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f29e9b9c9987939c958b97cac4b2c3c4c0dc919d9f">[email protected]>
  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下野芽衣是我年少时期唯一的一个朋友。
  我并不擅长与人相处,有时候仅仅是与他人交谈都会让我感觉疲惫。我时常希望自己能变成像你一样的人,更加活泼明亮,更乐于助人。
  可我终究不是。太遗憾了。
  也许我跟芽衣才是一个类型的人,像生长于潮湿角落的苔藓,微小孤僻,不受喜爱,内心滑腻又阴暗。我们对这个世界抱有相似的不甘。我们都向往着有一天逃离这里,逃到别的地方,逃到阳光底下。
  芽衣是在初中的时候转学到了这里。她原来在东京生活,住在六本木的塔楼里。她曾拥有打开窗就能看到东京铁塔的房间。她在当地最好的私立幼儿园,私立小学,私立中学上学。到了暑假时她会去夏威夷度假。
  她还会弹钢琴。
  而这所有的一切,随着芽衣父亲所经营的公司破产后就化为了泡影。因为欠下了大量的债务,芽衣的父亲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父亲的死亡带走了债务,却也没有留下多少遗产。芽衣的母亲独自一人在物价昂贵的东京艰难地抚养着芽衣。他们苦苦支撑了几年后,最后还是不得不卖掉房产,搬到了老家,投奔了芽衣没有结婚的姑妈。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芽衣曾告诉我,姑妈并不是坏人,却时常会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她们虽然有了倚靠,却依旧承担着压力。
  为了不让母亲难堪,芽衣不得不用谨小慎微的姿态生活。即便在学校里遭受到霸凌,她仍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受。
  对于新入学的学生来说,四月和五月往往是一个关键的时间段。如果不能在这期间找到至少一个朋友,就很有可能会被已经找到圈子的同学们边缘化。然后被孤立,被无视,被排挤,再进一步就是校园暴力。
  下野芽衣是一年级的第三个学期转来的。她错过了进入圈子的最好的时机。于是不幸地成为了教室里的边缘人。而我则是教室里的另一个边缘人,是尚且还算幸运的,没有被欺负的那一个。
  那个时候,惠子依旧无休无止地谈着虚假的恋爱。悠人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他会在他们面前命令我为他买饮料。而我总是独来独往,蹉跎着时光。
  我没有加入社团,没有可以谈话的人,放学后常常一个人躲到市图书馆里看书。
  然后在这里,我遇见了芽衣。
  我无意间发现她躲在第二排的绘本架后面,抱着书包垂着头低低地哭泣。看到她的瞬间,我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起来。我站在书架之间,脚跟黏在地板上,宛如生了根般无法挪动。
  我望着她,反复咬着下唇,咽下口水。芽衣似乎察觉到人的存在。她缓慢地抬起头,向我看了过来。我吓得差点拔腿逃跑。
  芽衣并没有搭理我,看了我一眼后,又低下了头,把脸藏了起来。我用手捏紧书包背带。捏紧又松开,然后再捏紧。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我走向了下野芽衣,就像走向了另一个自己。
  我坐在了芽衣身边,从书包里翻出手帕递给了她。芽衣小声地说:“谢谢。”
  尘埃漂浮,一小滩残阳的光泼撒在了我的鞋子上。我们并肩坐在书架的中间,小声地说了一些话,然后成为了不被这个世界所知晓的朋友。
  我不想让悠人知道我交到了朋友。芽衣也不希望给我带来麻烦。所以在学校我们几乎不会说话。有时候我甚至要装出态度恶劣的模样。这并不是我擅长的事情。
  我眼睁睁地看着学校每日发生的一切,看着偏见和伤害毫无理由地砸在下野芽衣身上。一种名为同调压力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霸凌者们总能揣着一套完美自洽的逻辑,而其他的老师和同学则有着洁身自保的冷漠原则。他们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也永远不会道歉。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作呕。
  可我无能为力,是他们中肮脏的一员。
  好想逃离这里啊。
  每天走在通往校门的坡道时,我的脑子里总会蹦出这样的念头。
  好想逃啊……
  我在中古店买了一个二手磁带随身听。在上学的路上,教室的角落,我用耳机塞满自己的耳朵,不停地跟着录音自说自话。
  这便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跟芽衣偶尔会在图书馆里见面。那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我们一起做作业,交换学习笔记。芽衣的英语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她时常会把自己的英语书和磁带借我,告诉我许多我不曾知道的事情。都是发生在这个国度之外的,遥远的故事。
  她像是另一个真理奈。
  我仍然会在公寓对面的小公园偶尔碰到真理奈。
  她永远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看见我便过来搭话,给我塞一点零花钱。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一万。这往往取决于那一天她钱包里还剩多少钱。
  我问真理奈:“你平常会给悠人钱吗?”
  “给啊。给很多。”真理奈说,“他想要什么都会买给他。不过嘛……悠人那孩子总是不太满足。”她说完轻轻地叹气。
  “也许他要的并不是钱。”我说,“对他好一点。”
  “是吗……”真理奈敷衍地应着,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懂了多少。她用向大人抱怨的口吻对我说:“悠人太孩子气了。哎呀,我真的不擅长跟孩子打交道。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像冬真这样就好了。”
  她的话音刚落,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身,我看到了悠人。
  他逆着光站着,身上爬满了阴影。他僵着一张脸,瞪着眼睛讷讷地望着我们。
  “怎么出来了?”真理奈问。可悠人什么也没说。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饮料瓶,转身拔腿跑了。
  “你看吧。他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闹脾气。”真理奈还是抱怨。她将包带拉到肩膀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追着他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小公园,双手撑着脸颊看稻田上飞驶而过的电车。
  我想,真理奈什么都不懂。
  第二天一早,桐生悠人冲到教室里将我拉到走廊打了一顿。
  我拼死抵抗,却仍被怒不可遏的悠人压倒在地上。我抱着头蜷缩了起来。而悠人一拳一拳地打在我头上身上。他发出怒吼,语无伦次地对着我发出暴怒的控诉。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那种话?”
  “她为什么会选你?”
  如果非要选一个关键帧来标记桐生悠人开始恨我的时间点,那么这个关键帧应该是我们在走廊里打起来的那一刻。
  我们曾经亲近过。
  小学时我们拥有过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基地。在一座桥下的河堤上。
  我们把喜欢的贴纸和铅笔收集起来,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藏进桥下的野草堆里。放学后,我总会与悠人呆在那里消磨时光,一起打游戏,往河里扔石子。那时悠人叫我哥哥。他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行塞给我。零食,漫画,游戏机。我感兴趣的与不感兴趣,他都给我。
  每一天见到我,他永远都会先笑起来。
  后来那个桥洞被一个流浪汉霸占了。我跟悠人便再也没去过那。
  打架之后,我们形同陌路。
  比起愤怒或者是不甘,我心里更多的是悲伤和唏嘘不已。真理奈说,悠人任性,孩子气,永远无法满足。用不完的零用钱满足不了他,在学校里被同龄人众星捧月依旧满足不了他。可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当悠人开始恨我的时候,我却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懂他。
  尽管我们之间横亘着大人们的背叛、不伦和伤害,我们仍然无法改变身上相近的dna序列。我们仍然长了一张酷似彼此的脸。我们拥有着相近的dna序列,甚至渴望着相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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